選前的風風雨雨,到前晚塵埃落定了。國民黨土石流式的慘敗和割闌尾行動的進展,揭示了台灣民主選舉已邁向了更成熟的階段。過去地方選舉慣常的綁樁策略、公權力介入、派系分贓,這次並非失效,但青年參政、返鄉投票的浪潮,確實攪亂一池春水。多年來,我從沒在一次地方選舉時見過那麼多同輩友人的面孔,傍晚開票時,一位大哥開心地感嘆道,這次年輕人真的回來了,變了,天下紅雨了。

民心思變。這或許是這次選舉結果最貼切的註腳,外媒普遍分析這次選舉顯示了台灣人受到國民黨親中政策、香港佔中等因素的影響,對北京投下反對票,但從郭台銘的票房毒藥效應來看,更該說是對兩岸權貴共犯集團的反對票。完全執政的國民黨在所有層面上資源分配嚴重失衡,帶來民意的全面反撲,不僅止於受害最深的青年世代。

台灣六百五十萬青年族群面對低薪超時、非典型就業、高房價和無保障的未來,憂慮的人,絕不只過往投票率低的這六百五十萬。當領著穩定退休金的父母發現我們買不起一間房子、養台車都覺得辛苦,還吃了許多餿油,他們一邊學會上網看主流媒體之外的意見,一邊思考「只求安定」是否扼殺了自身應享有的更多權益、為黑心財團政客作嫁、阻卻了孩子更好生活的可能。

當連勝文這樣的官三代具現了特權階級豢養出的巨大不平等,社會大眾普遍選擇了公務員柯文哲。柯文哲的醫界經歷,是上個世代以勤學完成階級流動的典型故事,他的勝選,不僅反映台北人對政黨鬥爭的厭倦,更證明了「打拚總會出頭天」的傳統階級流動公式仍是多數人的信仰。但國民黨執政下的今日台灣,資源集中少數,沒有背景的,臺大畢業領22k,拿博士學位找不到工作,公務員竟成最熱門職業。這樣的病態,使青年世代不吃安定與經濟牌,因為支持以低薪維持的GDP成長,等同作賤自己或遠走他鄉。這是連勝文不受年輕人歡迎的原因,也是提名他的國民黨之所以失去民心。美國前陣子民主黨的敗選也早已揭露,無論GDP多漂亮,一個令中產階級萎縮的政府,必遭選民遺棄。

在胡志強執政十三年的台中,利益的盤根錯節似乎已難以動搖。然而這次的大翻盤,不僅來自林佳龍的十年經營加上市民對國民黨的肚爛票,更來自台中子弟的憤怒。台中基本盤藍略大於綠,這次胡志強竟只在最鐵桿的和平區贏過林佳龍,連過去是胡志強穩定票倉、不受山海線地方派系影響的屯區都輸了,這對打著建設大台中旗幟的胡市長無疑是一場痛擊。

台中的孩子多出外工作,留在家鄉的,以從事傳統產業最多。多年過去,作為中台灣第一大城,即使交通便利了,這裡工作的選項沒有增加;以前,我們會想著住不起台北可以回台中買房,但這些年,留在原地的起薪沒有漲,旅居異鄉的,則驚覺台中房市被炒到買不起了。感謝建商和投資客,台中青年看著少有實際功能的大建設圖利特定廠商,卻再也回不來。說要「繼續推動建設」的林佳龍,若不能改變在這建設浪潮下浮濫開發、房價飆漲的現狀,回歸基本盤是遲早的事。

選戰期間便瀰漫著「打倒國民黨」的氣氛,友人說青年大量返鄉投票是太陽花學運的成果,但事實上,太陽花只是激發了更多青年的政治意識覺醒,最強「助選員」仍是執政黨這些年來點起的遍地烽火。開票之夜行政院長江宜樺的火速請辭,也印證了執政黨尚未認清民眾對「黨國不分」的厭惡。當初324佔領行政院一夜的流血,江宜樺堅決不負起其政治責任,卻為黨的敗選扛責任、為馬英九滅火。現在政務官集體為敗選辭職,彷彿國家行政機關實為國民黨競選總部,馬政府團隊儼然成為民意反指標,卻不似已準備好面對今天起全新的政治版圖。

這次不能說是民進黨的勝利,民心思變的結果,過去幾乎不可能勝出的綠黨拿到兩席議員,甫成立的樹黨也拿下了一席鎮長和一席市民代表;台聯選上了九席議員,增加了四席,而無黨籍當選席次同樣上升,民進黨地方首長雖大幅增加,相較於2010年的五都選舉,總體得票率卻降低了,分散進「不藍不綠」的板塊。這顯示即將在十三個縣市執政的民進黨要迎接不鐵桿支持任何政黨的獨立思考選民更加嚴苛的監督。若民進黨無法妥善回應高房價、青年就業、土地徵收等爭議問題,這回打倒國民黨的主力選民不可能放過民進黨。

甫當選的新任桃園市長鄭文燦,便已因「持續推動航空城」之諾,受到關注航空城土地徵收議題的民眾質疑,不少桃園選民已對鄭文燦放話「不要枉費我們的選票」。青年世代關心的社會公義,絕對不僅止於自身利益,既然青年不再是「空氣票」,既然網路傳媒的效應已然發酵,首長們便不能再玩財團平民兩面討好的把戲。然而面對地方既存的利益分贓結構,新首長們必須在南轅北轍的「民意」之間權衡取捨。而每個縣市內各自議題的討論、檢驗,和土地正義、性別平權等進步觀念的推動,都是不在傳統網羅內的「新選民」後續努力的方向。

在如今沈屙既深且廣的台灣,要改善房價、薪資結構、土地開發、文化產業等問題,並不容易。然而若這回再做不到,青年選民對體制內改革的信任,很快便會崩解,而訴諸全面打翻現行體制的行動。

選舉後,太陽照常升起,激情過去,要重新睜大眼睛。民意期待的改革是否能夠落實,還有賴每一個人對各層級政府的持久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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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及攝影工作者,畢業於台大外文系、哥倫比亞大學新聞所,現居台北。曾任中央社體育記者、《破週報》音樂記者,曾任《紐約時報》特約記者。關注社會與文化議題、國際政治、社會運動、原住民議題等,個人部落格:{流浪癖。Wanderl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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