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人,別把我們留下與法國人一國!」(Etrangers, ne nous laissez pas seuls avec les Français …) 五月二十五日,歐洲議會選舉當晚,幾個法國朋友不約而同地在社群網絡上寫下這樣的訊息。儘管幾週來的民調已預言國家陣線 (Front National) 將拔得頭籌,開票結果仍引起一陣譁然。憑著「反歐盟,挺法國」(Non à Bruxelles, Oui à la France) 的口號,國家陣線取得 25% 得票率,執政的社會黨只拿下14%,著實是慘敗。

倘若把「極右派」的標籤放入括弧,國家陣線的成功其實不難理解,因為它是法國所有主要政黨中面對歐盟立場最清晰者。自從 1972年創黨以來,Jean-Marie Le Pen 象徵著國家陣線的傳統路線:反猶、反移民、捍衛白人異性戀沙文主義,在在堅守極右派的保守政治綱領。但2011 年其女 Marine Le Pen 接掌黨職後,便亟思改革該黨形象,由極右派黨政黨轉型為貼近草根的民粹政黨。為此,Marie Le Pen 在族群關係議題上態度轉趨曖昧,揚棄了對猶太族群甚至對同志的敵意,並且以愛國主義的語言包裝對穆斯林社群的批評。在經濟主張上,則大大鼓吹保護主義。在每一次的媒體訪談中,Marie Le Pen 總不遺餘力地批評主要政黨是「歐盟同路人」,是「不知民間疾苦的菁英」,同時緊抓歐盟決策機制的缺乏透明,將國家陣線塑造成市井小民的代言人。

如同上一篇專欄文章所提過的,法國早在2005 年便公投否決了接受歐盟憲章,卻在薩科奇總統任內遭到翻案。如此被強迫的結果,讓任何跟歐盟有關的決策在法國社會都顯得不討好,都被描繪為少數菁英所參與的反民主遊戲。

追本溯源,歐盟原來是個和平計畫:1949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甫落幕之際,英、法、義、荷、比、盧六國領導人共同催生「歐洲煤鋼共同體」,期待以能源分享消弭軍事爭端,讓兵疲民困的老大陸在兩次世界大戰後找到休兵的轉機。經歷一甲子的整合工程,歐盟卻創造了矛盾的後果:在文化和教育部分,國界的消弭的確成功打造了跨越疆界的歐陸認同,讓年青世代創造出兼容並蓄的文化。但在經濟決策部分,布魯塞爾逐漸淪為財團遊說的封閉世界,歐洲中央銀行的寡頭決策也讓經濟體質欠佳的希臘、葡萄牙、西班牙飽受破產之苦,強制緊縮政策削弱了各國社會福利政策的自主。

在經濟危機的恐慌中,極右派的鮮明反歐盟立場格外引起共鳴。但偏偏法國主要政黨都不願意正視國家陣線所吸引的憤怒。近十年來,只要國家陣線在選舉中進入第二輪,左右主要政黨往往將其妖魔化,以配票策略「力阻國家陣線當選」。長此以往,國家陣線更加有理由攻擊親布魯塞爾的政治人物,將「挺歐盟/反歐盟」,乃至於「挺全球化/反全球化」塑造為該黨與其他政黨之間的對立。許多的研究與民調都已顯示,如今最受到國家陣線引誘的選民往往是過往支持左派的工農階級。當中間偏左的社會黨對歐盟一味支持,當基進左派在歐盟問題上提不出清楚的對案,國家陣線「封鎖國界、退出歐盟」的保護主義主張也就成為對工農階級最具吸引力的政綱。

同樣的道理也解釋了極右派政黨在其他歐洲國家的崛起。儘管國家陣線的異軍突起吸引了國際媒體目光,本屆歐洲議會選舉的28國中,反歐盟、反移民的政黨尚且在丹麥與英國都拔得頭籌,在奧地利、匈牙利、瑞典、希臘和義大利五國也都頗有斬獲。即使在歐盟經濟最發達的領頭國德國,高喊「歐洲是白人大陸」的新納粹政黨也成功將一位議員送入國會。廣義的「疑歐派」在本屆歐洲議會一共囊括了140 席次,佔了五分之一弱。但在驚人的聲勢之外,「疑歐派」對於歐盟政策的實際影響仍值得觀察:一來,由於承襲不同的政治傳統,各國的極右派政黨在光譜上仍不一致,並不都願意與反移民政黨合作結盟;二來,即使國家陣線成功說服諸多極右派政黨結盟、在歐洲議會創造黨團,其席次相較於其他政團仍屬少數,不致於對法案表決產生關鍵影響。但極右派政黨們仍可以程序杯葛或媒體戰等手段,對歐洲議會決策發揮輿論影響。

但「疑歐派」的興起,是否象徵著歐盟和平使命的破產呢?兩個線索或許值得拋棄悲觀的預言。

首先,本次歐盟議會選舉,在許多國家都出現了投票率偏低的情形。在法國,國家陣線看似聲勢奪人,本次選舉中的「最大黨」實則是所謂的缺席者:高達 58% 的選民選擇棄權。這樣的參與率固然反映了公民對於歐盟的認同度偏低,不相信手中一票能夠發揮影響力;但也說明了國家陣線的高支持率來自於「疑歐派」選民在此議題上的超級動員。換句話說,正是因為反對歐洲的選民對歐盟感到憤怒,而更積極投票。國家陣線的高得票率因此不代表該黨其他內政主張(種族主義、仇恨猶太人與穆斯林)在法國支持率的上升。

另外,更值得樂觀的是:在「疑歐派」和「極右派」的崛起之外,從新興社會運動中轉型為政黨的基進左派力量,在某些國家同樣取得了亮麗的成績。在備受歐元危機摧殘的希臘,反對歐盟緊縮政策的基進左翼聯盟(Syria)以26,5% 得票率拔得頭籌 ; 在西班牙,由 2011 年馬德里之春學運中堅組成的政黨Podemos(直譯為「我們可以!」之意),也取得了 6席。在義大利,執政的中間偏左社會黨由於總理誓言將改變歐盟遊戲規則、挑戰緊縮政策,也獲得了超過四成的投票率。這三個國家的共通之處是近年來都被歐洲中央銀行視為歐元區的「劣等生」,都有嚴重的赤字危機和青年失業問題,但透過宣傳與思辯,乃至大規模的社會運動,左翼堅持改革歐洲、不把移民視作替罪羔羊的立場仍能獲得社會認同。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當歐盟決策的缺乏民主導致公民信心衰退,只能以擴大參與的草根民主來提升民智、催生新的歐盟遊戲規則。而當「疑歐派」循著民主投票規則進入了歐洲議會,或許反而在公開的議事場上,讓反移民、種族歧視等極端主張得以徹底辯論而喪失正當性。在法西斯崛起的黑暗前夕,我默默期盼,雄辯能夠對抗恐懼。

Photo credit:Rock Cohen (CC BY 2.0)

瀏覽次數:6039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