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八學潮發展至今,「反黑箱」與「反服貿」兩種訴求所召喚的群眾和可能的發展方向,似乎隱然存在矛盾。三月二十二日,法國世界報以「學生以民主之名佔領立法院」為標題登出了報導,一位博士班同學讀畢後不解地問我:「我以為這是一場反對中國資本的抗爭,但你們的主張怎麼更聚焦在程序正義上?」

在反全球化情緒日漸升溫的法國,年青世代並不意外將「自由貿易」和「貧富差距惡化」劃上等號,也不難理解在強國之側如履薄冰的生存威脅感。而在台灣,資源匱乏的海島經濟將「開放」塑造成看似不可避免的選項,「反服貿」訴求難以取得充份正當性;另一方面,國家認同問題與威權遺緒、族群政治的盤根錯結,使得「反黑箱」的民主訴求動員出強烈的「亡國」危機感,這等歷史共業下的無奈,也只有熟知台灣社會脈絡者能明瞭。

正如郝明義所言,服貿條例就如核四一般,已經成為政府用專業知識門檻來搪塞反對聲浪的議題。這也反映在運動中許多年輕學生的遲疑上:正是因為不知道應否反對自由貿易,「反黑箱」才成為名正言順的行動理由。面對這樣的高門檻,是否表示我們只能擁抱「反黑箱」訴求,在得到「透明」的立法監督機制後便重回校園?2005 年法國反歐盟憲章運動的經驗,或許可作為借鏡。

2004 年十月,歐盟二十五國在羅馬召開的高峰會中表決通過了加速政治經濟一體化的歐盟憲章。25 國中有十國必須以全民公投方式核准憲章。2005 年 5 月 29 日,法國公民以 55.9%  的比率,公投反對法國加入歐盟憲法。身為歐盟創始國卻拒絕入歐憲,這公投結果曾引起國際錯愕,某些評論直接將法國公民扣上了「法蘭西愛國主義」的大帽子。殊不知,這一決定是羅馬峰會之後,整整半年,法國所有媒體、政黨與公民團體徹底動員、漫長辯論的結果。

一如台灣學運史上的「野百合世代」和「野草莓世代」,在我所認識的法國青年中,我注意到歐憲公投是許多人知識歷程中的里程碑。比方說剛滿 30 歲的 Yann曾把歐憲公投描述為他的政治意識啟蒙事件:「在公投之前,我對政治並不關心。是透過那整整六個月的閱讀,我才理解到當今歐盟的運作有多麼違反民主,而決定要學法律。」但不只是投下反對票的人如此,即使是支持歐憲者,也同樣對那六個月中的社會辯論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今在跨國公司任職的Ismaël形容:「我念碩士班時每個月都買 Le monde diplomatique. (左傾、反自由貿易的月刊) ,但因為他們當時每期都批評歐憲,我從此就再也不買了。」另一位朋友的決定更是關鍵:「那年我正在追求一個同班同學。我們兩人一直約會但沒什麼進展,直到有天我們兩人發現對公投的意見不合,就決定不繼續下去了。」 

如同孫窮理所指出的,自由貿易的原則是經濟與政治手段互為體用,過程中總有贏家與輸家。歐盟整合的龐大工程自 1957 年成立以來,雖然通過廢除國界成功創造了聯邦意識,但也常受到批評其決策缺乏民主透明,以及經濟整合加速了貧富差距的擴大。與「前歐盟時期」的生活經驗比較,許多法國公民對當今生存處境最清晰的感受便是:中小企業生存日艱、勞動保護萎縮,經濟利益公平分配的速度遠比不上福利國家的崩盤。因此,當2005 年法國政府在整合只差臨門一腳之際勸說公民批准憲法,反對方乃從民主程序與經濟分析的角度強調歐盟憲章的弊端:其一,加入歐盟便立即意謂著國家主權的弱化,但歐盟憲章艱澀難懂,所有的決策權都掌握在歐盟議會、委員會手上,而其中卻只有歐洲議會議員來自民選,將嚴重傷害公民監督決策過程的透明。其二,在創造更便於資本流動環境的同時,歐盟憲章並未賦予受薪者階層相應的保護,因此當歐盟首都布魯塞爾成為各大跨國企業遊說的格鬥場時,各國勞動保護的崩壞與工資的削價競爭也每況愈下。最著名的例子便是法國人口中的「波蘭水電工」:歐盟東擴後,企業透過外包體制,往往可以東歐國家的薪水聘請水電工、建築工到法國來工作,被社會學者稱為「企業在地外移」── 用第三國家的薪水,在已發展國家招工。

當羅馬峰會通過歐盟憲章之後,法國主流政治力量──包括中間偏右的席哈克政府以及中間偏左的社會黨──都支持法國入歐憲。在缺乏政黨選項支持的情勢下,反歐憲的各種社會勢力──包括環保團體、勞工團體、基進左翼政黨、獨立媒體──反而更主動透過公民會議與非主流媒體的資訊分享,殺出重圍。

歐憲辯論的戰線有三:首先是媒體。在公投運動期間,主流媒體幾乎按照立場清一色選邊站;為了充分反映歐憲的多方面後果,非主流媒體與網路成為最主要的戰場,每日邀請民間社會人士與學者剖析歐憲的正反影響,許多獨立媒體也應運而生,發表主流媒體上看不到的論述。其次則是面對面的草根公民座談,在許多的書店、咖啡廳,公民團體籌辦公開座談,按主題討論歐憲對福利制度、產業發展、國家主權的影響。但最重要的意見交換場所還是家庭。長期參與蔬果產銷合作社運動的朋友 Gaëlle描述:「那半年之間,沒有任何的家庭聚會我們不談到歐憲公投。當然不是所有人都立場相同,但討論最大的效果還是交換資訊,了解彼此看了什麼報導、得到哪些訊息,又有什麼還不知道的。由於主流媒體的立場都是拼命宣傳歐憲好、歐憲不可阻擋,當我們拿出證據來說明歐憲的可能衝擊,平常閱讀量不大的親朋好友往往吃驚,也就漸漸地開始有了不同意見。歐憲條文長達兩百多頁,繁瑣複雜,如果沒有延伸閱讀,只聽媒體鼓吹加入歐盟有多麼重要、多麼無可避免,很容易就被牽著走。」

在這段話中,如果把「歐憲」換成「服貿」,是否都像極了台灣此刻的情形?

闡述法國經驗並非為了鼓吹服貿公投。事實上,在歐盟整合的強大國際壓力下,公投結果並未受到政府尊重:2008 年二月,法國總統薩科奇另行草擬了一個與 2005 年遭否決版本幾無二致的歐憲條文,經國會表決通過後批准。法國終究還是成為了歐盟憲章的會員國。這部被法國公民拒絕的憲章,終究還是新瓶裝舊酒地被強行推銷了。

儘管如此,反歐憲運動仍是法國公民運動的重要里程碑。經過這場運動,不僅為數廣大的年青人得以啟蒙政治意識,反歐盟/挺歐盟也成為當今法國政黨政治的重要分水嶺。在傳統泛左翼政營,社會黨歐盟政策的曖昧不清促使部分政治人物另立爐灶,整合傳統工會與左翼勢力成立「左派黨」,提倡跨國工人與工會團結,尋思在資本聯合情勢下為歐盟各國勞動者建立保護傘。光譜的另一邊,唯一極力主張退出歐元區的國家陣線 (Front National) 更聲勢日漲,在本週日 (三月二十三日) 的第一輪地方選舉中,國家陣線在十六個縣市拔得頭籌,領導人 Marine Le Pen 形容這是選民對於菁英政治的懲罰:當主要政黨對於歐盟整合的後果報喜不報憂,深受自由貿易之害的選民只能往極端靠攏。 

反觀台灣,從野草莓、反媒體壟斷運動到太陽花學潮,學潮的逐漸壯大說明了當代台灣青年的公民意識已不再能滿足於投票表決的形式民主。在這場運動中,府院領導人態度最令人驚訝的,就是他們對「民主」的簡化。台灣所謂憲政民主經過多次修憲,不僅罷免、創制等賦予公民否決權的條文形同虛設,在單一選區兩票制下,在野黨甚至連在國會都難以施展;換句話說,現存制度失靈已完全失去制衡可能,佔有國會多數的執政黨將大權一把抓,公民對於重大政策沒有任何體制內的否決管道,方才逼得年輕學生必須用佔領議場的手段表達心聲,創造出所謂的「憲法時刻」。而理應傾聽公民不服從理由的民選總統、內閣,竟無視於制度偏差,口口聲聲堅持「法治不容侵犯」,顯然佔盡了好處卻不自承。

自由貿易的權力槓桿並不僅存在於強國與弱國之間,也體現在資本利得與人性尊嚴之間,體現在有能力流動的商人和無能力跨越國境的市井小民之間。服貿條例作為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 (ECFA) 的首班車,值得所有不同產業、不同階級處境、不同世代的公民深入了解其利弊,進而深思替代方案。除了爭取更透明的兩岸談判監督機制,透過精讀服貿條例,我們還要問:

除了全盤開放,政府有沒有其他明確的產業政策?各產業隨著生產條件的差異,是否存在在地經濟的發展選項?

在迎接陸資的同時,面對陸資在全球各國的不良勞權紀錄,談判中是否能保障配套措施確保產業民主和獨立工會,保障勞工權利?

而如果陸資進駐勢不可擋,在主權與發展的矛盾之間,我們需要怎麼樣的政治勢力與議題結盟,維繫服貿辯論所召喚出的公民意識?

從陳雲林事件到服貿爭議,經濟政策與主權憂慮、族群政治之間的相互纏繞,已不容執政黨再含混地將開放貿易視為唯一的經濟政策,並一昧地以拼經濟為由忽視其他社會矛盾。對於公民團體而言,反服貿運動可以是省思自由貿易與台灣產業政策的起點,開闢新的公共辯論空間厚植論述、散播訊息,邀請各行各業公民一起省思被動接受服貿之外的發展選項;對於執政者而言,服貿引起的反響不該被視為對憲政民主的挑釁,而是現行體制缺陷的反映。超越「反黑箱」和「反服貿」兩種路線的表面對立,反服貿運動所動員的社會力量可以成為台灣民主深化的契機,而非歷史傷痕的再現。

【引用文章連結】

1. Le Monde, « A Taipei, les étudiants occupent le Parlement au nom de la démocratie»

2. 郝明義,《服貿是經濟的核四》

3. 孫窮理, « 服貿爛透了?沒錯!這就是「自由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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