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法國總統奧朗德的情事沒有慘遭爆料,2014 年初最受國際矚目的法國人,肯定是來自喀麥隆的獨角秀藝人丟多內 (Dieudonné M’Blat M’Blat)。

耶誕假期期間,長期以獨角秀在劇場走紅的藝人丟多內,遭到「反尤主義」、「煽動族群仇恨」的指控。導火線來自他在演出中發明了一名為「香腸」 (« quenelle »,是法國南部里昂市的著名特產,狀似香腸)的動作:一支手臂向下伸直,另一支手臂放在胸前。根據丟多內本人說法,「香腸」是一個對政治體制表達反抗的手勢,與中國藝術家艾未未的「草泥馬」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他鼓勵粉絲用這個帶著性暴力意涵的「香腸」動作表達對權威的抗議,邀請大家將在街頭作「香腸」動作的照片寄給他的官方網站

然而,一旦將此動作與納粹軍禮對比,很難不將「香腸」聯想為對納粹軍敬禮的模仿。更令人起疑的是,丟多內的劇場表演中充滿了對尤太人與以色列現狀的批評。隨著其演出在社群網絡討論中發酵,「香腸」也成為去年秋天以來法國街頭流行的動作。部分極右派年青人在街頭抗議中對政府成員作出「香腸」動作,遭到逮捕;今年一月,來自法屬安地列斯群島的法國足球明星Nicolas Anelka 也在球賽中對攝影機作此手勢,隨即遭到所屬的英國曼聯解雇。此事件更引起英國警方禁止丟多內前往英國演出。為表達其不滿,二月三日,丟多內在瑞士登台時索性對英國女王獻出了「香腸」!


▲ 圖片來源

自從「香腸」蔚為流行以來,是否該禁止丟多內的演出也在法國社會引起討論。其中最難得到共識的問題便是:民主社會中,言論自由是否能夠無限上綱?反諷與玩笑的尺度是否可能毫無禁忌?

面對丟多內的言論,恐怕最支持言論自由的民主派都難以不加疑豫。比方說,在提及一位曾公開批評他的廣播節目主持人 Patrick Cohen時,丟多內便在演出中語出驚人:「當我聽到 Patrick Cohen 的節目,我只能感嘆:我們的時代沒有毒氣室,真是太可惜了。」他也多次在演出中以集中營為主題創作,甚至改編廣告歌曲,以Shoah (希伯來語的「浩劫」之意,如今也成為二戰對尤太人大屠殺事件之代稱)為主題,帶領觀眾歌唱。根據他本人說法,這僅僅是幽默的體現。

隨著媒體爭議擴大,內政部長Manuel Valls 終於在一月份授權各縣市警察局長斟酌禁止丟多內的巡迴演出,以避免其支持者與反對者在演出現場衝突。而在公共場合作出「香腸」動作者也遭到罰款。

但丟多內究竟是誰?為何他會在以人權立國的法國走紅?

細究他的創作軌跡,丟多內的生涯本身就充滿了矛盾。來自於法屬前殖民地喀麥隆,他向來以反種族主義代言人自居,並在 1990 年代與尤太背景的諧星Elie Semoun搭檔雙人脫口秀,大受歡迎。他們的雙人創作中也充滿了對種族主義的批判。

在與Elie Semoun拆夥之後,丟多內仍繼續「單飛」演出,但其言論則逐漸往極右派靠攏,同時在言論中融入了愈來愈多反尤主義的元素。他邀請法國國家陣線創黨人勒朋(Jean-Marie Le Pen)擔任其孩子的教父。他批評:對二戰尤太人屠殺的罪愆感令國際社會姑息以色列政府的不義行為。根據其說法,以色列政府在巴勒斯坦屯墾區的政策,並無異於納粹政府在二戰期間的系統性屠殺行為。他也指出:西方國家一味強調二戰的尤太屠殺浩劫,反而忽略了歐洲國家在非洲的殖民史與其今日遺緒。一言以蔽之,丟多內的言論並不僅僅是傳統反尤主義的移植,他也融入了當代反尤太復國主義的論述,藉著批評以色列的國家恐怖主義合理化反尤情結,從而放大其他族群所承受的種族主義暴力。

在此論述操作下,丟多內成功吸引了背景極為不同的支持者。他的忠實觀眾涵括了最傳統保守的基進天主教白人,和最受歧視的阿拉伯裔、非裔法國人──前者是國家陣線的票倉,多少繼承了反尤主義與其他形式排外主義的意識型態;後者往往是法國最弱勢的種族歧視受害者,也因宗教信仰因素與經濟弱勢對尤太族群多所排斥,於是把丟多內奉為英雄。另外,也有一大部分的觀眾被丟多內演出的百無禁忌所吸引,將其言論視為對政治社會現狀的批判。對這最後一部分觀眾而言,他們往往也不同意將丟多內的演出歸類為反尤主義言論,而欣賞他的百無禁忌。

這三類群眾唯一的共同點是對政治社會現狀不滿,在丟多內結合反諷、幽默與暴力的表演中,其憤懣得以宣洩。而儘管大部分的法國民眾都認為丟多內的言論有失妥當,輿論對是否應該禁止其演出卻分歧:部分民眾認為丟多內的言論已超出民主社會的容忍限度,另一部分卻認為禁演只會助長其受壓迫者的形象,使其更受歡迎。

諷刺與抗議可以百無禁忌嗎?答案或許見仁見智。但丟多內憑藉著將尤太人標籤為公敵,竟同時吸引了種族主義的加害者與受害者,這恐怕是對自稱反種族歧視的他最矛盾的反諷。

主圖截自《Dieudonné 2014 sera l'année de la quenelle》Youtube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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