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學生攻佔立院,掀起社會第一波巨浪以來,至今,各式大小政爭輪番上陣。雖說,紛爭幾已成台灣的政治常態,然而可見的未來,政治紛爭的強度,或將有增無減。

無論你是否支持學運、贊成服貿、反核與否、同意修改公投法否;無論你的政黨傾向、國家認同、左右意識型態取向為何;無論你如何認知民主、解讀公民不服從;無論是你是哪一個年齡世代,處在社會的哪一個位置...,逐漸的,我們被推移到需要無私的、拉開時間軸距、適度抽離自我,以全面的視角,反觀、自省的時刻。在社會翻騰、政治激盪、經濟路線左支右絀之間,這個比服貿、核四或公投議題更迫切、更需要深思與自觀的問題是:

如今的一切,帶著我們走向何方?

我們,做為一個集體,正在做什麼?

集體的我們,是朝著更好的,或更糟的未來前進?

紛擾之間,共識,幾乎不可得。過度的自我貶抑、悲觀或盲目的信心、膨脹的自我肯定,也只能給出一廂情願的答案。而囿於情緒與立場,絕對的客觀自省,也非易事。偏而,也就是在時代的轉折處擺盪的社會,最需要冷靜與無私的自省。

於此,能做的是,盡可能放下激情與偏見;從各種角度、各種焦距,尋找多樣的觀察點與參照點,透過不斷的對照、反思,慎思明辯,以善自警惕。

首要該提問的是:我們需警戒的未來,是什麼?與台灣同屬第三波民主的拉美經驗,可茲為鑑。

美國外交事務雙月刊近期專文,以委內瑞拉、玻利維亞、厄瓜多等國過去十餘年來的經驗,稱之為人民革命式民主。以群眾運動與選舉為爭權管道的當代拉美人民革命式民主,不同於冷戰時期,以軍事政變為手段的拉美政權革命。歸納其不同於自由民主者,有五大特點。要義如下:

1、領導地位的建立方式:

當代拉美民主,乃由政治活躍者,透過不停歇的政治運動與頻繁的選舉,一方面動員並訓練其支持群眾,另一方面鞏固自身領導地位,同時亦藉此挑戰並取代各種既有勢力,挾累積民意勝選,以取得政權。在群眾運動的能量累積過程中,領導者建立如宗教領袖般的地位;而支持與反對者之間,被以諸如善與惡、道德與否等,對立的身份標籤化的身份劃分區別。

2、民主的理念訴求與運用:

爭取並落實民主,是拉美的人民革命式民主,所高舉的共同訴求。號召者持自由民主代議制無用論,主張民主深化,並以此為所有行動正當性的基礎;認為民主的深化有賴於新型態的參與式、直接民主。為達成此理想,需以草根民眾、弱勢民眾的意志直接展現,取代自由民主的代議機制。唯在其主張中,對於民意的直接參與如何落實,並無確切的程序說明。

3、國家的推翻與重建:

人民革命式民主,認為必得推翻與重建,方得以建立真正的民主。修改憲法或政治機制乃必要之舉。為達成新制度的全面建立,當權之後,以憲法之名,將權力集中於總統或行政部門手中,以建構其理想社會與政治雛形。原有的監督制衡的民主設計、獨立批評、反對意見等,雖仍形式存在,但在各種持續的政治動員、選舉與公投中,被培訓成功的主流民意所反制。

4、經濟重分配:

人民革命式民主,認為經濟分配長期不均的問題,唯有透過國家主導的重分配,方得以消滅貧窮與不平等現象。故主張將國家主要資源,投入規模龐大的社會計畫。極端者,更進一步要求被視為既得利益的產業與企業,自電信至零售業不等,參與社會財富重分配,以此為名,干預其經營。唯重分配過程,亦無透明的、平等的機制,與政治領袖有直接關係者,常是重分配過程中最大的獲利者。

5、自喻為希望堡壘的對外政策:

在國際政治與對外關係的處理上,人民革命式民主常視自己為國際的希望所繫。其自我認知常與外界對其之認知大相逕庭。自我評價認為,其於國內所為,不論政治、社會、經濟,乃為受全球化、資本主義、霸權主義迫害的世人,展現一個真正的理想示範,也為世人保留一塊希望的淨土。而從拉美的角度與立場看去,邪惡與威脅的來源,則是集所有壓迫之源頭的美國。

人民革命式民主有無建樹呢?外交事務月刊此文持平論之,不否定其確實給予社會邊緣者、窮者、長期被歧視的拉美國家原住民族一個不同於以往的機會結構。然而,故事的另一面是,逆市場的經濟資源配置、市場信心崩盤的高通膨,與近乎瓦解的工業生產基礎,使得這些國家如同壓力鍋般;隨著社會的分裂,以群眾運動起家的政治,最後被無止盡的群眾運動所操控,街頭無寧日。位於華府的研究機構Cato Institute剛完成的一份國家評估中,列出全世界最悲慘的22個國家,居首者,即為兼具所有拉美式人民革命民主特質的國家,委內瑞拉。 

我們或許可說,外交事務月刊此文,帶著美式自由民主的偏見;也或許Cato Institute的評比指標選取,是第一世界觀點,並不公允。然而客觀的事實是,幾個拉美人民革命式民主的代表性國家,確實在政治泥淖中打轉,最後取得的不是其念茲在茲的真正解放與民主,而是整體的束縛與侷限。

拉美式的人民革命式民主,其學術名詞,也就是台灣耳熟能詳的民粹主義(populism)。「民粹」這個譯名,在中文裡已被賦予過多的負面意涵;以民粹論民主,社會至少有一半的人是排斥與反感的;或許,台灣,也不會走上拉美民主之路。然而,當他山之石與我們之間,亦可以找到諸多驚人的雷同時,我們終究得放下內心裡的不情願,情緒上的排斥,讓我們冷靜的,藉他人經驗,自觀,自省。

當然,聰明的你,或許也已讀出,做為作者的我,並非沒有立場。我自己就沒有辦法做到全然的冷靜,雖然我已極力避免讓自己走向偏見。我可能是錯的,不過,又有誰真能扮演上帝的角色,以先知的權威告訴我們,未來會更好否?我們唯有謙卑,多方參照,深自警惕,勿蹈覆轍。

Photo credit: Fabian Bromann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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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伯明翰大學國際關係學博士。曾任臺灣時報國際新聞編譯、中國電視公司駐歐記者、義守大學、中正大學專任教職、中山美國中心主任等。現任中山大學政治經濟學系教授。本專欄涵蓋二十一世紀全球化、國際現勢、國家發展、教學與生活等四大類主題。作者電子郵件:clshin@mail.nsysu.edu.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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