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目新鮮,周宇清涼。」(芭蕉)這是有人對於河合隼雄一生志業的形容。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河合隼雄(1928~2007)喜歡開玩笑,偏偏他是日本文化界名流,既是公共人物,諷笑不能太過火,其中的分寸拿捏,的確需要點學問。例如說,批評日本社會是個集體性高的社會,很難發展個人主義,他這麼措詞:

在日本,若是說「我們要重視個性」的話,大家就會一起說「是」,於是就變成「大家一起來發展個性吧」,不知不覺中,大家不就又化成一體了嗎?到這樣的程度,因此日本人實在很難理解所謂「個人」是怎麼回事。(《村上春樹去見河合隼雄》,賴明珠譯,時報文化,2004)

正因為河合心無城府、溫柔體貼、洞悉世事,像是村上春樹、吉本芭娜娜這兩位個性極為內向的作家,在與他的公開對話錄中,常像是對長輩半撒嬌似的,吐露了很多真心話,並希望能夠一解其惑。村上就認為,河合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他似乎不會要以自己的想法去推動對方,反而是很小心注意,不要去妨礙對方的思考和自發性。應該說,反而是配合對方的動向,一點一點在調整自己的立場。」村上春樹說,「例如他知道我當時正在寫小說,便斷然停止可能會有誘導我(或我的作品)的發言……為我啟發提示了幾種自然思考路徑的可能性,引導我自己發現方向。」(見前引書)

吉本芭娜娜說自己是村上迷,讀完《村上春樹去見河合隼雄》,「感覺好像第一次接觸到村上先生真實的一面,覺得好開心呢!」吉本講到河合,更令人動容:

跟河合先生對談的那段日子,我的感情生活正經歷一場風暴,可說是苦不堪言。而在對談之中關於我的煩惱連隻字片語都沒透露,但不知為何,一見到河合先生,內心的痛苦便無藥而解。既不是情緒獲得了安慰,也不是邏輯通了,而只是像他這樣的人存在,就能讓我繼續對這個世界有信心。(《原來如此的對話》,銀色快手、黃心寧譯,時報文化,2004)

 

 

▋談話魅力的來源:傾聽

台灣最早出現的河合隼雄譯本,是《心靈的方劑》(宮力譯,錦繡出版,1994),以企業人必讀的「跨世紀宏觀系列」包裝問世,內容其實是河合執業心理治療師的心得小品,很適合和人接觸較多的人士閱讀,尤其是管理者、老師與父母。當時他已名滿日本,擔任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教授、京都大學教育學部教授,身為日本第一個榮格學派的心理學家,使該派心理學在日本蓬勃發展。

台灣極少臨床心理學家或精神醫學家,針對本土發生的相關心理問題進行解析,甚至提煉出一套可供參考運用的理論。日本前後出現過一些傑出的心理學家,但是能夠對日本各界有全面影響力,且名聲遠播國外的,恐怕只有河合隼雄。

《心靈的方劑》有一文章的篇名,很能代表河合從業的心情:〈了解對方是一項需要豁出生命的工作〉,他說:「當一個人真誠的要去了解另外一個人的時候,他自己的人生觀便會從根本上動搖。『豁出生命』一詞不正表達了這層含義嗎?」

說到這裡,河合隼雄不忘開玩笑:

最悲慘的莫過於精神科醫生被患者殺害的例子。這位醫生讓患者等了3個小時,給患者看病只有3分鐘。儘管診斷時間太短,但按理說不該到被殺的程度。看來要想努力做到「了解」患者,還真需要冒著生命危險。

河合隼雄曾告訴吉本芭娜娜,「對話」是他的職業,在從業過程中,他被訓練的就是如何去「傾聽」。一般人總以自己說的話為優先,但他必須先傾聽而後進行對話,這兩種與人對話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在親子之間的對話,身為父母最常犯的錯誤,就是當孩子們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不懂得如何做個好聽眾。舉例來說,孩子開口說「今天有考試」,父母馬上會說「考得如何?」或小孩說「今天去親戚家玩」,父母馬上說「玩得很開心吧?」這時父母根本沒去注意,孩子也許是哭著回家的。如此一來,孩子就無法冀望接下來要講些什麼,只是低下頭說「嗯」,父母問什麼他都說「嗯」雖然也是一種對話,卻只是父母在說話,這種對話很常見。(見《原來如此的對話》)

河合隼雄說,因為訓練有素,無論孩子說什麼,他只會答「是嘛」,不做預設立場,等候後續的可能談話。他常強調,從事與人相關的行業,就是「耐性」兩字,除了耐性還是耐性,完全急不得。他提到擔任日本文化廳廳長的期間(2002~2007),曾去參觀一家博物館,該館以修復古代美術品著稱,他聽完了簡報,發覺工作人員和他從事心理諮商的態度,是大同小異的:

就像對來到我這裡諮詢的人,我不能立刻說:「你這樣做、那樣做就可以了。」而是要與他們一起,逐步回顧過去的歷史,以及思考相關的狀況等……要花幾年甚至十年以上。只是我做的心理治療工作,並不是由我來做「修復」,而是幫助來談話的人,引導出他們的可能性,讓他們靠自己的力量好起來,不過在那過程中所需要的纖細感覺、精神專注力和持久性,可以說完全一樣。(《心的棲止木》,賴明珠譯,天下雜誌出版,2009)


沙遊治療是榮格弟子卡爾夫(Dora M. Kalff)所創,將沙盤上遊戲似的排列,視為切入潛意識的途徑之一。河合先生在許多場合都表示,東方人的自我意識表現不同於西方,沙遊治療的間接語言更接近東方人,在日本發展相當熱烈。圖片來源:河合隼雄官網

▋無我的治療法

《心的棲止木》與《心的處方箋》(賴明珠譯,天下雜誌出版,2011)都屬同一性質的勸世小品,可能較不易看出河合隼雄對心理分析植根於日本的貢獻。他推動成立日本臨床心理學會,從事臨床心理師的訓練與認定,並建言政府成立各級學校心理輔導員系統,不知嘉惠多少日本青少年,讓他們得以克服自身與社會的歧異,努力回返人群,創造獨立思行的生活。

河合隼雄雖是日本第一個學成歸來的榮格學派心理分析師,卻感受到東西文化迥異,日本文化中對於「自我意識」的認知不同。他認為,日本人首先會「樹立一種融而為一的感覺,而後才成為一個有別於他人的個人」,而西方人首先會「確立一種有別於他人的自我,而後才設法與他人建立聯繫。」(《佛教與心理治療藝術》,鄭福明、王求是譯,心靈工坊,2004)一套適合日本人文特質的心理諮商法,必須另闢蹊徑。

正因如此,河合隼雄戰戰兢兢開始他在日本的職業生涯:「我沉默了10年才在公眾場所講童話,沉默了15年才在公眾場所講神話。在那些年,我小心翼翼的向人們介紹夢的分析理論,首先是在專家圈子裡,很久以後才逐漸面對大眾。」(見《佛教與心理治療藝術》)

在諮商對象、河合本人的夢中,以及後來在日本神話中,他發現日本人心靈中「巨大的母親原型」。日本父親通常不負責教育孩子,青少年的許多心理障礙,問題幾乎都出自母親,一旦他們覺得可以向河合盡情傾訴時,便產生移情作用,河合這時成了他們的「媽」,常常三更半夜會接到哭訴電話。

而儘管河合可以「大菩薩」的身份出現,對於這些求助對象而言,無論母親或大菩薩代表的都是日本社會的「整體性」,許多心理問題的初始,就是來自他們的「自我」無法確立,而同時無法與那個整體性融而為一。河合認為這樣諮商下去,即使一時能夠紓解他們的心情,終究並非治本之道。

這時河合藉助於佛教,反而特意弱化他個人的強勢,虛心靜待,進入深定的狀態,諮商對象真正的「自我」,這時才會呈現出來:「華嚴經關於同相的理論,提供了一種深層維度的醫病關係。現在對我來說,遇到一個人,就等於進入了一個廣闊的世界,我只是順其自然的讓這種關係成長……在治療中我盡力保持這種非個人的關係。」然而他也解釋,「非個人」並非一般講的職業性「中立」,他也允許自己表現出喜怒哀樂,以「自性」去對應諮商對象的「自性」。

所以,《佛教與心理治療》有一篇大衛羅森的序,說河合「在治療中越來越沉默。沉默乃石頭、花朵等自然之物的自然之性。他的天性接近天道的神性。」並不過譽。而河合自己也大言不慚的說,他的心理治療法是「無我的治療法」。

  

▋多重視角才看得出深度

然而河合也不是一下就與佛教交會,發現了這種「無我治療法」。他去美國學心理分析之前,曾做過3年高中老師,對青少年有深厚的同理心,加上羅杰士(Carl Rogers,1902~1987)的「非指導諮詢」在日本曾風靡一時,使他去美國學習心理分析時,對於必須有醫師身份才能對病患做精神分析,早已和羅杰士站在相同的批判立場。「羅杰士主張,沒有必要非得用精神分析的理論,把自己武裝起來,才能去面對來諮商的人。」(《給未來的記憶》,李靜譯,東方出版中心,2016)

而且,河合從美國再前往瑞士學習榮格派心理分析時,發現榮格對於東方文化的認識,遠甚於一般東方心理學家,尤其是西方的榮格派心理學家運用禪宗理論做為心理分析基礎之一,更讓他返回日本之後,重新與佛教連結,並致力於發掘研究日本人的意識根源,產生了後來他的幾本關鍵著作:《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廣梅芳譯,心靈工坊,2004)、《高山寺的夢僧:明惠法師的夢境探索之旅》(林暉鈞譯,心靈工坊,2013)。

最早出版河合隼雄童話研究的是親子天下出版的《小孩的宇宙:從經典童話解讀小孩的內心世界》(詹慕如譯,2006),假使你讀過河合的回憶錄《給未來的記憶》,知道他的父母如何珍惜小孩,明瞭他的童年如何詩情畫意,當不難了解他對於童年與人一生的關係,是如何重視。俗諺有謂「人7歲之前是神的孩子」,孩子接近神,接近靈魂,童話一直是河合最樂意解析的主題。

《故事裡的不可思議:體驗兒童文學的神奇魔力》(蘇文淑譯,心靈工坊,2017)則是河合這方面更細密的一本著作,他強調只要我們願意打開心靈的眼睛看世界,現實裡永遠充滿了奇幻,因為潛意識裡的我們,本來就在不斷的冒險。

即使河合記錄解析青少年個案的書,例如《孩子與惡》(林暉鈞譯,心靈工坊,2016)、《轉大人的辛苦》(林詠純譯,心靈工坊,2016),也不脫他一貫輕鬆的口氣,告訴父母「過度指導」可能發生的悲劇,以及該如何逆轉局面。

河合隼雄常說:「人要用雙眼看才知道深度」,例如說,用嚴厲的眼光及用包容的眼光,用懷疑的眼光及用信任的眼光,等等。他的著作提供就是種種「看的方法」,希望你對人生百態更加目不暇給,不要只看到事情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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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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