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康提基號海上漂流實景。 圖片來源:挪威 Kon-Tiki Museum

索爾不會游泳。

索爾海爾達(Thor Heyerdahl,1914~2002,挪威語唸「土爾」),全球最富盛名的海上探險家之一,他不會游泳。他說,他既相信命運,也不信命運,「有時候似乎有幾隻無形的手指在操縱我們……然而肯定的是,我們不是注定要被拉著走的。我們可以抓起線來,在每個交叉路口上調整方向,或踏上通往未知的小徑。」

感謝當年出版人詹宏志的銳眼,我們才有機會看到「探險與旅行經典文庫」系列裡的這本《康提基號海上漂流記》(吳麗玫譯,2001,馬可孛羅文化)。據我知道,這個系列賠了不少錢,可是幫助了無數台灣讀者敢於作夢,願意毅然出發到全球各地,展開人生的各式各樣冒險。本來嘛,像台灣這樣一個蕞爾小島,島民當初也多是漂流來的,是個移民社會,大家來,大家也走,來來去去,為的是島外的世界無比壯麗,何必在這裡枯守命運。

索爾是挪威人,成名後並未落葉歸根,而是定居於西班牙屬的北非加納利群島,積極從事考古工作;他的最後計劃是在義大利西北海邊的一個小村落Colla Micheri,該村落建於中世紀,遺留有羅馬時代的道路及房舍,他幫村民重修這些古建築。2002年,他得知罹患腦癌後,沒有做任何治療,安排好後事,便禁食而逝,骨灰也埋在這個小村落他的家園中,但挪威政府曾於奧斯陸為他舉行國葬。

挪威是台灣的十倍多大,海岸線極長(25000公里,台灣的海岸線不含澎湖是1200公里),歷史上是「水手之鄉」。想必索爾的血液裡也有征服大海的基因。

索爾88歲去世前,仍積極參與大洋洲的考古探險,他說,人本來沒有極限,所有的極限都是自我設限。圖片來源:挪威 Kon-Tiki Museum

索爾的研究力與想像力

雖然索爾自認從小被過度保護,卻不是媽寶型的人物,曾在家裡弄了個小動物園,裡頭的明星動物是一條不怎麼毒的大毒蛇。他鍾愛動物,大學主修動物學和地理學,「我的大學時光一半在研究人,一半在研究獸。形式上我是在奧斯陸大學受教育成為動物學家,但我卻熱中於在圖書館裡研究太平洋的民族。」這個位於奧斯陸的圖書館,就是全球最大的玻里尼西亞主題私人圖書館,藏書8000冊,館主是是挪威一個有錢的酒商;康提基號的探險結果,推翻了相關學家當時的權威定論,以及索爾的康提基遊記暢銷世界超過2000萬冊,奧斯大學遂從該商人後代買下整座圖書館,把它歸併到1949年在奧斯陸成立的康提基博物館。

據索爾自述,身為不會游泳的書呆子,他還是於1937年與新婚不久的妻子來到玻里尼西亞群島,在法圖希瓦島渡過了一年與世隔絕的生活。他前往玻里尼西亞,原本是為了研究「動物」如何藉由風和洋流,到達大洋洲的島嶼,在法圖希瓦島考察先民遺留的器物,加上聽聞島民的口述歷史之後,他卻帶著史前時代「人類」如何到達這些島嶼的爭論性理論回家:

「學者們一致認定,所有早期航海人都是直接從東南亞航行或划槳進入太平洋。我不同意這一點。盛行風和洋流會阻止他們直接從亞洲向東航行。雖然如此,卻有兩條通往玻里尼西亞的可行海路:一條是從東南亞繞道,經由西北美洲到夏威夷;另一條是從南美洲直接航向東玻里尼西亞。」

索爾在《康提基號海上漂流記》這麼寫道。科學家和水手都認為前者較為可能,南美的史前人類至多只能利用白塞木製作的輕木木筏,但是這種木筏會吸水,如果不定期上岸曝曬,便會沉到水底,南美去到玻里尼西亞至少有4300海浬,如何保持續航力?然而法圖希瓦的蛛絲馬跡,激發索爾的想像力,很渴望能夠以身試法,顛覆這些人的定見。

康提基號海上漂流記書封。馬可波羅出版,2013。

從法圖希瓦回來後,索爾寫成了第一本書《樂園追尋記》(Hunt for Paradise,1938),此書在挪威出版後,幾乎無人提起,直到康提基號探險一舉成名,才有機會以《法圖希瓦》之名譯為英文(Fatu Hiva,1974,Allen & Unwin),後來這本書加上一些相關文章,又以《綠色安息日》合集出版(Green Was the Earth on the Seven Day,1996,Random House。馬可孛羅文化有中譯本)。就是因為法圖希瓦有個酋長告訴索爾,他們的祖先是Tiki(提基),是很溫和的白人,後來索爾又找到一本西班牙人的旅行報告,寫到印加帝國時代的木筏,並有圖畫佐證,更使他心馳神往,覺得非試一趟海上之旅不可。此講法在南美洲還有加長版,說Tiki是「王」或「首領」的意思,Kon(康)是「太陽」或「火」的意思,這白人(太陽王)原來的族人住在的的喀喀湖一帶,與別的族打起仗來,幾乎被滅族,太陽王遂帶領餘眾,往西邊的海上遁走無蹤。

這就是後來我們看見索爾的那艘「康提基號」的由來,船帆上油彩畫著的、留著奇怪鬍子、額頭有對稱蛇圖騰的,亦即揣想中的「太陽王」。索爾認為,當年太陽王便是乘著像這樣一艘木筏,從南美漂流到到玻里尼西亞,定居於斯,生繁後代。

康提基意即「太陽王」,圖為探險隊成員Erik Hesselberg的畫作,他曾救過年幼溺水的索爾。圖片來源:挪威 Kon-Tiki Museum

康提基號:1947年的偉大航程

索爾是個樂觀的人,婚後把老婆孩子放在挪威,自己四處旅行考察,忽忽十年過去了,1947年4月28日「康提基號」從秘魯出發開始漂流時,他已33歲。在紐約他找過「國家地理雜誌」贊助旅程,不但被拒絕,還惹來一頓奚落,說是該刊「從不贊助任何存心找死的人」,他的師長、朋友也都勸他別鬧了,趕快回挪威務務正業吧,孩子們正嗷嗷待哺呢!2012年推出的《康提基號:偉大航程》(Kon-Tiki,Nordisk Film)簡業描述這了這段經過,不過如果讀他寫的《康提基號海上漂流記》,更會覺得異趣橫生。

《康提基號:偉大航程》電影海報。photo credit: Nordisk Film

臉上永遠掛著笑容的索爾,電影裡選角十分恰當,把他的三分銳氣、七分傻氣,刻畫的恰如其份,然而他在《康提基號海上漂流記》的記錄,畢竟更詳細些,這位年輕人真是吃苦如吃補,總是找得到自我調侃的題材,能夠嘻嘻哈哈過日子。他的第一個「船員」赫門,是在酒館裡巧遇的,此君學工程,正職是電冰箱推銷員,自述婚姻不幸福,人生無味,對索爾的探險內容一無所知,卻願意隨行。

赫門(Herman Watzzinger,1910~1986)在電影裡是個關鍵人物,他的角色一度遭其他4名船員懷疑,而他也是最「現實」的成員,偷偷帶了鐵絲上木筏,時時觀察白塞木的吃水狀態,深怕汪洋大海中沉船無人救援,因為他也不會游泳。有一幕,他力勸索爾拿鐵絲把已開始鬆散的白塞木綁緊一點,索爾生氣了,1500年以前沒有鐵絲,所以「我們也不綁鐵絲」。說罷,把兩大捲鐵絲都拋到大海裡去。但航行終點時,木筏先拋重錨,等第13個大浪頭捲來,再割斷錨索讓木筏衝過環島的尖利珊瑚礁石,也是他的主意,而且成功了。探險後,他留在秘魯替聯合國農糧組織做事,對南美洲農業貢獻頗大。

不過,有人考證電影的真實性,說關於赫門的部分最失真,赫門是個高瘦型的人,據說年輕時還得過挪威的百米競賽冠軍,扮演他的演員卻又矮又胖。至於所謂「夾帶上船的鐵絲」,索爾在漂流記上一字未提,不曉得哪兒來的,只是他曾寫道:「整個造船過程中,我們完全沒有使用到長釘子、小鐵釘或金屬線」。

參加康提基號漂流探險的六位船員。圖片來源:挪威 Kon-Tiki Museum

對於推廣「康提基號」探險經驗而言,《康提基號:偉大航程》無疑是成功的,這是挪威電影史上成本最高的一部電影,23個出資單位籌了1600萬美元,票房記錄高達2300萬美元,也是挪威唯一同時獲得奧斯卡獎及金球獎提名的電影。它的拍攝地點遍及6個國家,有55場戲動用到視覺後製,成果是一齣海闊天空的探險兼勵志電影。

白塞木筏.克盡全功

電影中對於白塞木筏以幾場戲帶過,其實它才是探險的關鍵因素。據索爾在漂流記裡描述,造筏的白塞木得來不易,因為當時是南美洲的雨季,必須透過層層關係,還要帶點運氣;索爾口才不算特別便給,但熱誠感人,秘魯總統一聽他是為了「證明秘魯人是玻里尼西亞人的祖宗之一」,心中竊喜,替他安排各號人物,木材終於到手。而索爾到秘魯之前,得到挪威駐美大使館的協助,把他轉介給美國軍方,一路上的糧食補給也解決了。民間贊助者則靠媒體宣傳,索爾勤於鉅細靡遺的讓媒體知道這次探險的意義,媒體見他一無所有,卻胸懷壯志,可憐復可愛,多也不吝報導。

1500年前的白塞木筏是怎麼回事,老實說索爾不是很清楚。這第一次漂流過海的木筏,是9根白塞木幹綁在一起,每根長達14公尺、直徑粗60公分,綁繩是30公釐的麻繩;與長木幹直角相交,每隔91公分距離再綁上30公釐直徑粗、5.5公尺長的木幹,以確保這些木材不致鬆脫;木筏下方的活動船板則用的是25公釐厚、60公分寬的松木;桅柱是8.8公尺的紅木,主帆為4.6公尺乘以5.5公尺的竹莖編織而成;船槳為5.8公尺長的紅茄苳木。名其「船艙」(4.3公尺長、2.4公尺寬、1.2~1.5公尺高),蓋著香蕉樹的葉子,只夠6名船員遮風蔽雨,連完全伸展手腳都難。

康提基號模型。圖片來源:挪威 Kon-Tiki Museum

至於日用物資,多只能綁在船尾竹編甲板上。康提基號這趟航程,載上了275加崙的飲用水及其他瓶罐的水,200多個椰子及馬鈴薯以及其他水果及根莖植物,航行2個月後,飲用水用盡了就靠天降大雨或小雨,此外,每天自己會跳上木筏甲板的魚,或可以捕獲的魚,多至不可勝數,飛魚、海豚、鮪魚、鯊魚等,光靠魚肉便可以得到足夠的水分供給。由於索爾動物學知識豐富,漂流記裡船員們與海洋生物的互動,在他筆下靈活靈現,證明文字媒體的想像空間往往賽過影像媒體。

索爾攝於康提基號上。圖片來源:挪威 Kon-Tiki Museum

他們在1947年8月7日到達玻里尼西亞的陶莫托島群(Tuamotu Islands),總共耗時101天,航行了6900公里。其後,各國的探險家曾多次效仿索爾,在相同的海域進行類似的實驗性航行,其中以索爾的孫子參加的那次最為特殊,也是6人成行,同樣的航行條件下,早了整整30天到達目的地。據說是這組人馬較為擅用木筏下的活動船板,使方向控制變得容易。

索爾說:「這就是我一直想證實的:海洋不是人的障礙,而是我們的通路。」

索爾證明了什麼?

康提基號的航程後,索爾又做過5次大型的探險活動,但都不及康提基號轟動。他不斷寫書、發表學術報告,可是玻里尼西亞人來自南美洲的說法,始終沒能得到學界的承認,他們認為,無論從語言學或人種學的角度來衡量,玻里尼西亞人來自東南半島的成份都較大。即使晚近基因圖譜的解析,也未能替索爾說得上話,頂多只顯示或許曾有些白人曾經移居玻里尼西亞,並且遠早於西班牙人在大航海年代之前。

那麼,康提基號漂流記究竟證明了什麼,有些人笑笑說,證明了白塞木筏經得起海洋風浪的考驗,也證明了索爾等6人是不錯的水手。如此而已。

電影結束前,索爾抵達玻里尼西亞島群,站在沙灘上,展讀他太太託其他船員帶給他的信,信上說:「你成功了……無需會游泳,憑著你的意志,即使你沉到水底,也可以浮出水面。」

索爾確實為自己贏得了一個精采的人生,這是他乖乖待在挪威老家,或許以教書為業,所遠遠不能企及的一生;他聲稱自己是在做「實驗考古學」。索爾也成為了挪威的另類英雄,無需上戰場,無需賺大錢,無需新發明……甚至無需新發現,人們就是讚佩他的精神,那種睥睨一切、奮勇向前的氣慨。這或許才是人人都應效法的一種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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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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