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杰魂兮遠矣。對於我們這些認識他多年的朋友,最懷念的可能不是他的政績或宏願,而是他那要笑不笑,牽動著嘴角,從喉頭發出呵呵呵的沙啞笑聲。當然,引起他笑意的,通常是一些荒誕的場景、事件,或是某些人的言行等。
我認識他,是在美麗島事件(1979)後。事件發生時,他在軍中服預官役,沒有參加這場高雄的盛大遊行,因而逃過一劫。他熟識的黨外大頭,幾乎都進了監牢,其中包括與他合寫《選舉萬歲》(1978)而著名的張富忠,當時是司法審判部分的拘押人,關在土城看守所。印象中是因為富忠,我第一次看到林正杰這樣笑。
正杰剛退役回來,自然而然的,成為眾望所歸的「黨外的長子」,似乎他對於這個封銜也覺得理所當然,畢竟,經過桃園縣縣長選舉前的中壢事件(1977),在許信良勝選(23萬票/14萬票)扮演關鍵黨工的年輕一代人中,正杰是最有領袖氣質的。有一天他告訴我,他到土城去探視張富忠,心想他失去自由一些日子了,大概很久沒照鏡子,於是帶了個小鏡子去。不料張富忠看也不看,說:「我不需要看鏡子,我知道我自己的樣子。」
正杰顯然被富忠這句話觸動了,「他知道他自己,而我還以為他必須照鏡子才知道自己。」在某種禪學的境界上,他似乎覺得比富忠略遜一籌,因此發出這種呵呵一笑,笑畢,眼睛凝視遠方,若有所思。
美麗島事件後,台灣的政治氣氛肅殺,影響到許多相關與不相關的人,例如我,一個20出頭的毛孩子,新聞工作者,就有朋友借用我的家宅,商量如何營救他們的親人或朋友。我也認識其中某些人,由於家屬工作很忙,會不時派我給這人、那人送送飯加菜,或是送送書籍以解煩悶等等。
這不是我第一次進土城看守所探視未決犯。稍早兩年,我出版過一本報導菸毒犯的小書,認識的受訪者出問題,曾應要求去看他們。然而政治犯心情不同,他們根本沒有實際犯行,只是受牽連而失去自由,冤屈與焦急就寫在臉上。
聽聞正杰回到台北,我冒昧的輾轉寫了封信給他,問他我可以做些什麼?他很快的約我談,然後介紹剛當選的國大代表周清玉給我,當時她的夫婿姚嘉文是軍法審判的美麗島事件8名要犯之一,她正準備要辦一本月刊雜誌《關懷》。後來我成了這刊物的第一任執行主編。
由於人手尋覓不便,《關懷》創刊號的大部分文章都是出自我手,用了不少筆名。記得為了寫一篇文章,採訪時還被帶進派出所,有勞當時的美麗島辯護律師謝長廷來解救我。正杰看到雜誌,感想是「這簡直成了黃怡專輯」,臉上露出揶揄的表情,然後就笑了,笑出他那招牌的笑。
幸好正杰深知我毫無個人的政治意圖,只是路見不平而已,交辦給我一些他個人的事務。美麗島事件後的黨外事務龐雜,或許他就靠著身邊這些自動加入隊伍的「同志」,打發了許多事情。而我因緣際會,得以近距離看到一批又一批打死不退的政治工作者或社運工作者,進入又離開這個隊伍、這張綠色的大傘,至於選擇留下的,有極少數人一步步爬上權力高峰,有人中途隕落,有人失足跌得粉身碎骨。
《中壢事件四十年》紀實報導。


正杰的紅粉知己及其他
在正杰交辦的私事中,最特別的一件是關於他當時交往密切的一位女子。他曾很認真的跟她求婚,但她硬是不肯點頭。時值正杰首次參選台北市議員期間(1981),選情熱烈,他自己分不開身去探視她,要我帶了一個信物給她,並且好好跟她談談,再確認一下她的結婚意願。
我跟這位小姐見了面,談了3個鐘頭。隔了數十年,我仍依稀記得她美麗的容顏以及清晰的談吐。正杰眼光確實不錯,這位小姐性格明朗大度,她坦誠深愛正杰,然而對於他即將承擔的反對政治大業,完全沒有涉入的意願。她說,自己來自公教家庭,假使接受正杰,對她原來預期的人生,會是太沉重的負擔;何況,她本已和另一位男性交往多年,可能發展成婚事,請我轉告正杰,她感謝正杰的心意,其他的就不提了。
向正杰報告了談話內容,他只默默的抽著菸,說,「太為難人家好像也不好。」那陣子他必須在意的有另一女士,一位和他已被黨外公認為革命情侶的重要黨工,林媽媽待人公道,常提醒他:「你如何跟人家交代?」
選舉結束,黨外連線四君子(陳、謝、林以及康水木)在台北市皆當選,尤其是陳水扁的高票當選,當初是正杰卯起勁來,拚命向美麗島事件辯護律師阿扁懇求,才求到他出來選,所以正杰很高興。憑藉阿扁深厚的法學素養,以及勤奮的任事精神,他原可成功致富,一路平安到底,卻因為開始參政,走向一條無比坎坷、崎嶇,差點家破人亡的道路。
市議員選後有一天,我和正杰在路邊吃香腸,邊走邊聊。他突然說,選前那一夜,他是在醫院過的,陪一個以前的女友,那女友是國民黨派來監督他的,沒想到弄假成真,愛上了正杰,正杰想分手,她就鬧自殺進了醫院。
「我跑選舉很累,當晚在她病床邊的長椅睡覺,陪陪她。半夜突然醒來,看到她站在我的睡榻邊,就這樣不講話的看著我、看著我。那表情,如果她手上有把刀,一刀把我殺了都可能。那麼,就會是最大的新聞了。」語畢,他那招牌笑容又出現了,加上幾許調皮的味道。
正杰提到他是和尚命,本不適合結婚等,是在距此10年之後,剛剛正式踏入政壇時,他可是對揀選一個「靈魂伴侶」,抱持著無比憧憬。在兩次婚姻之後,他有一次跟我抱怨,說是「好像外省女性對男人的控制欲比較高,本省的好多了。」我覺得好好笑,答道:「或許沒有外省、本省之分,而是她們愛你太深,把你的存在想得太重要了。」
當時正杰說他正接受某女士「供養」,我伶牙利嘴的問:「為什麼要供養你?你又非佛、非法、非僧。」(按,佛教徒供佛、供法、供僧,俗稱供養三寶。)正杰體育很好,但身體不佳,幸好接續的有賢妻、仰慕者、愛人等,悉心照料他,要不然可能更早去見佛祖也不一定。其實,除了正杰政治上的光環,他一向對人的明察與關照,他的輕鬆與溫柔,他的寬容與鼓勵等,也吸引了許多男性圍繞他周遭,成為他終生的朋友。
正杰有幾年常講的,至少我聽他講過好幾次,就是選民把政治人物的期待無限放大,他說他常常碰到選民初次親見他,說「你怎麼比我想像中矮很多」,他似乎覺得選民很有趣,因為他個性謙和,從來自認是個普通人,這樣被選民簇擁崇拜,真是不可思議。講到這個,他每每就發出那招牌的笑聲,呵呵呵,一付被逗弄得很開心的樣子。
「慈、儉、不為天下先」是老子的三寶,正杰大半生奉為圭臬,除了第三寶考驗他爭與不爭的智慧以外,大致能夠保平安度日。


統或獨,主導他於公、於私的命運
關於正杰成為「街頭小霸王」的經過,李筱峰寫的悼文中引用當時的現場紀錄,可以看得更清楚。筱峰承認:「上述那場街頭旋風之後,林正杰被稱為『街頭小霸王』。街頭小霸王捲起街頭旋風之後不久,新的政黨民主進步黨誕生。林正杰對民主進步黨的成立,自有其不可磨滅的功勞。」也略述了正杰退出民進黨的因由。
筱峰性格剛正不阿,正杰去世後,不蓋棺論定他,就已經很夠意思了。正杰是因為在市議員期間,揭發同事胡益壽非法超貸1億元,被法院依誹謗罪判處1年6個月有期徒刑(1986)。網路上有一段影片,是他2025年初參加聲援柯文哲的街頭講話,提到「這附近每一條路,我都示威過。」這不是誇張。球類比賽常有「臨門一腳」之說,正杰的街頭狂飆,把當時反對國民黨的民氣襲捲起來,若不是他與朱高正,民進黨會不會順勢成立,還真是個問題。
後來正杰在獄中整整關了1年10個月,1988年2月8日出獄,4月加入民進黨。比較少被人提到的是,1989年許信良由中國大陸偷渡回台,隨後被以叛亂罪起訴並判刑10年,正杰率領數萬名群眾包圍土城看守所,國民黨政府出動鎮暴部隊,大舉鎮壓民眾,爆發土城事件。
許信良能夠逃過美麗島事件,是因為事件發生時他正與家人在美國度假。事件發生後,他被禁止入境台灣,就地組成《美麗島周報》,當時雖主張過以城市游擊戰來推動台灣人民革命,推翻國民黨統治,但基本上對於統獨議題採溫和態度。正杰也同樣,在出獄後加入民進黨時,還是因為黃信介接受他為美麗島系,他才得以列席中常委,黨內獨派此時已對他頗有戒心。
統獨議題從民進黨成立之前到現在,從來都是解不開的結。許信良想在美國異軍突起,但是他能夠合作的不是左統份子(如王耀南等)就是左獨份子(如史明),獨派份子(如張燦鍙)有自己的路數及打算,連當時的民進黨主流派都對他戒慎恐懼,以致許信良最後只好鋌而走險返回台灣。正杰的背景是眷村出生、父親為國民黨的情報員,我個人認為他的年少時代已被黨國教育洗腦得很徹底,後來雖因在東海大學政治系因師承李聲庭而成為自由主義者,然後轉投反對陣營,但大中國主義的思想始終有殘底。
倒扁事件(2006)後,正杰告訴我,早在他與楊祖珺第一次訪美時,邱義仁等人便曾把他帶到一旁,和他細談,並鄭重勸告他,一個反對陣營的未來領袖,不可能有統派甚至傾左的妻子。正杰理解其中善意,但是他對此保持樂觀,仍然與祖珺結婚,並順水推舟的結識了許多台灣正統的左派份子,一步步向統一的夢想靠攏。
其實,正杰早在1986年,便曾在當時的黨外公政會,提出過一份五年的「民主時間表」:
1987 組織新黨(1986實現)
1988 解除戒嚴(1987實現)
1989 全面改選(1990實現)
1990 總統直選(1996實現)
1991 台海和平
正杰的樂觀不是毫無道理,唯有台海和平至今仍遙遙無期,原因亦不難理解:當你遭遇過一個恐怖情人,合理推斷,你不會再願意投入另一個恐怖情人懷裡。這就是台灣一般正常人的心情。至於正杰本身的感情生活,1991年因為外遇生下雙胞胎,導致他結束與楊祖珺9年的婚姻。
1990年5月,民進黨通過《台灣前途決議文》做為主張台灣獨立的先聲,使正杰向立法院的國民黨的激進派靠攏,參加趙少康等人成立的超黨派早餐會等,引起民進黨同志非議,終於在1991年6月退出民進黨,並發表《寧為再度黨外》聲明。



愛到最高點,心中還是只有台灣
正杰在坐他那1年10個月牢時,我央情當時的國大代表蔡式淵,與他做過一次特別面會。他似乎適應良好,後來看他的選舉小書《肥皂箱上》才發現他把坐牢當修煉,甚至說:「這個時間還不夠。照密宗的坐關,3年3個月3天是最恰當的。」
我認為這次坐牢對正杰影響是大的,一是他學會從宗教得到慰藉,二是他在獄中與竹聯幫大陳啟禮結識,覺得陳是個「偉人」,還有「神通」。我首次聽他大談洪門,也是在他出獄之後,這些秘密結社對民間社會的滲透及操縱,似乎點醒他,要成就政治上的「大事」,還有比政黨更厲害的途徑。
我不好意思提醒他,陳啟禮與當時的情治單位違法「秘密制裁」住在舊金山的作家江南,過程中那麼七零八落,殺個把人就已那麼倉惶失措,能夠算得上多偉大?而洪門就更荒謬了,好像一下子回到反清復明的年代。
1992年3月20日,正杰皈依佛門,陳啟禮儼然在觀禮席中,依正杰的講法,「此後以護教衛國為職志」。而且他給了但書,就是「有黨看組織,無黨靠兄弟」,他贏得這次連任,宣稱是「窮人的最後一次選舉」,1996年任期結束後直到去世,不再是民意代表,失去了政治舞台,2011年曾在台東以無黨籍參選,以失敗做收,爾後更曾演出加入再退出國民黨的鬧劇。
從1996年到2011年之間,我和正杰還見過幾次面。那段期間,他涉及台澳航線的每年50億商機,由他統籌的台澳旅行社,由於中國官方授權,獨佔機票業務,有3%至少1.5億的利潤,《今週刊》曾詳盡報導過,然而此事不若他在電視實況節目上毆打媒體人金恆煒聳動,且大家已不視他為舉足輕重的政治人物,故被輕輕放下了。
我只聽正杰興奮的談到,只要一部吉普車、一點點錢,便可以遍遊中國的大江南北。我忘了是哪一年,有一天忽然接到他電話,說是人在雲南大理,那裡的生活很有趣,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安家落戶。老實說,我當下頗有時空錯置的暈眩感,但確定的是,他對於中國的驚羨一年甚於一年,對於中國即將成為全球第一強國,甚至台灣將成為中國的一部分,也毫無懷疑了。
我從不了解正杰與中國官方真正的關係是什麼,過去他寫過:「民進黨並未能體會到自己的重要性。從建黨開始,就將自己限制在地域性政黨、台灣人政黨的格局之內,愛到最高點,心中只有台灣。這是民進黨的自暴自棄。」在該階段之後,正杰似乎時時刻刻找得到民進黨「自暴自棄」的證據。
最後一次和正杰談到政治,是在紅衫軍進佔博愛特區、百萬人倒扁運動之後。由於示威前一天,《中國時報》打電話來邀稿,說是現在大家都緊張期待,不曉得會發生什麼大事,都不願意寫文章,問我可不以勉強寫一篇。我說,或許示威陣容會很轟動,但是除非運用民氣迅速組成新黨,否則也就是船過水無痕,成為泡沫罷了。「如果你們可以接受我這樣寫,我就願意寫。」
文章在大遊行當天見報,遊行後,我接到幾位紅衫軍的副指揮電話,都是舊識,談的都是組不組黨,其中有人告訴我,施明德是主張組黨的,但不少核心份子並不贊成。正杰也打了電話來,他的意見是,就讓國民黨和民進黨去玩他們「民主的遊戲」吧,立法院有國會監督聯盟去監督就行了,紅衫軍群眾應該可以找到更有創意的途徑,以表現公民的意志。
正杰建議我參加一次那些紅衫軍的定期聚會,他們當時無處可宣洩情緒,已逐漸轉移到正杰的「麾下」。我去過一次,心裡很難過,原因是這些人很像1980年代社運熱潮時那些反制黨外的人,保守的、教條的,但也是無助的。
接著,我又接到過正杰兩次電話,都是建議我,當時有個什麼導遊的課程,很容易通過考試,一方面我可以免費暢遊中國,另一方面當陸客蜂擁旅台時,我也可以把台灣的真相,正確傳達給他們。我沉默以對,不是我不想與正杰多有些相處談笑的機會,而是兩人所面對或認知的現實,完全不相容。
我最後一次聽到正杰的消息,是從老友沈楠那裡來的,2013年,她說找到正杰已定居台東鹿野,開民宿,正杰建議我們一起去看他,他要好好招待我們。正杰終於想開了嗎?選擇台東而非大理過老年?我終因事忙而不克前往,從此就斷了線,直到最近驚聞他去世。
黨外作家聯誼會時代膾炙人口的三林(林正杰、林世煜、林濁水),如今只剩林濁水在孤軍奮戰,不過也已退休多年,目前只能敲敲邊鼓,靜觀局勢演變;美麗島事件後萬人矚目的黨外三劍客(林正杰、謝長廷、陳水扁),不要說劍,現在連劍鞘都不存在了。
這個勇於救國救民的世代,戲劇性的、辛酸的結束了,而正杰是其中最浪漫的一個,肩承了最大的期望與失望。台灣人終究沒有卸下國民黨這爛包袱,也無力監督民進黨的無知與冒進,兩黨政治本身動盪難平,一步步走向無光的所在,大概也不會令太意外。林正杰是不會安息的,怎麼可能安息?
謹此向正杰一拜,無論如何,謝謝你對台灣人的付出。老友,一路好走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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