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四年一度的國會選舉已然落幕(9月9日投票),贏得多數選票的右派陣營正為籌組聯合內閣展開人事、政策談判,這樁選戰對挪威右派政黨而言誠屬久違的勝利,卻又像是一場沒有輸家的選舉。

競選失利的左派工黨(Arbeiderpartiet)仍保有全國最大黨頭銜(獲30.9%選票),其餘兩個左派小黨社會左翼黨(Sosialistisk)和中央黨(Senterpartiet)儘管選前形勢低迷,終究雙雙有驚無險跨過政黨票門檻,保住國會一席之地。工黨主席史托騰伯格(Jens Stoltenberg)、社會左翼黨主席里斯博肯(AudunLysbakken)和中央黨主席納弗雪達(Liv Signe Navarsete)開票夜當晚,幾乎是笑著在支持者面前交出政權。

勝選的一方,包括領銜組閣的保守黨(Høyre),還有經常被稱之為極端右翼的進步黨(Fremskrittspartiet),以及低空飛過得票率底線的自由黨(Venstre)和基督教民主黨(KristeligFolkeparti),幾個右派政黨選後無不喜形於色,過去左派的三黨聯合內閣,已經常出現彼此主張矛盾的局面,如今四黨組閣,磨合難度自然不在話下,挪威選民倒是無懼於接下來不可知的新局。

首先,進步黨主張打破石油基金每年4%的提撥上限(政府每年僅能動用石油基金的4%用於政府預算支出),希望以更多資金投注社會福利和交通運輸等基礎建設,從而減輕人民賦稅,但保守黨、自由黨和基民黨並不贊同更動這筆攸關世代人民退休老本的遊戲規則;此外,自由黨和基民黨反對政府繼續開挖北海油田,強調必須生態永續為先,這部分保守黨和進步黨又轉而站在同一陣線,希冀新的油田再次豐厚國家財政;再者,同為「減稅派」的右派陣營,各自提出的減稅模式,亦是言人人殊,接續而來,還有酒精類產品的販售法令是否鬆綁?商場、超市、百貨公司能不能在星期天照常營業?乃至難民和移民政策該緊縮到什麼程度?四黨所圖,各有立場.

對即將出任挪威總理的保守黨主席索博(Erna Solberg)來說,組閣棘手之處,不光是得整合各方政策,還需面對進步黨這一合作夥伴的色彩、觀瞻爭議,進步黨長期給人「極右」的印象深植歐洲社會,2011年,挪威極端主義份子布列維克(Anders Behring Breivik)對左派青年發動血腥屠殺,只因布列維克曾為進步黨黨員,這筆帳也連帶算到進步黨頭上,造成其原本可和工黨抗衡的民意支持度,一路落至這次選舉的16.4%,由於進步黨長年高調地為保有優質、美好、菁英領導的挪威社會發聲,其「淨化挪威」的態度,大舉蓋過了它同為低稅收、小政府、自由市場的信徒角色,而被指為是嚴重反移民、敵視外國人的一群,選舉結果出爐後沒多久,相繼有義大利、英國和美國等外國媒體撰文質疑進步黨入閣,恐將損及挪威多元包容的國家形象;不過,成熟的民主社會,畢竟具備不同境界的內涵,其中站出來在國際媒體面前替進步黨緩頰,認為該黨被冠以「極右」之名不盡公平者,竟是工黨籍(進步黨長期死對頭)的挪威外交部長艾德(Espen Barth Eide),在現今許多國家內部尚處於惡之欲其死的政黨鬥爭時,艾德的反應無疑是以「北歐政治文化」為這些外國人上了一課。

這場選舉的另一段插曲是,原本已放入「安全名單」的進步黨副主席奧爾森(KetilSolvik-Olsen),結果未能如願進入國會,主因在於選前奧爾森的太太正好在全國各地謀求醫職,在不確定妻子是否落腳奧斯陸(國會所在地)的變數下,奧爾森自請將個人政黨推薦排名往後挪移,以免屆時他當選國會議員,太太卻得在其他城鎮工作而必須分隔兩地,結果奧爾森的太太如願應試到奧斯陸的醫院任職,奧爾森則和國會議員擦身而過,挪威政治人物關於個人前途和家庭生活的價值取捨,有時確實可謂「獨樹一格」。

有位前往挪威觀選的德國「南德意志報」(The SüddeutscheZeitung)記者針對這次選舉,提出了一個在外國媒體間同感困惑的問題:為什麼挪威人要換掉一個無論在經濟發展和控制失業率等各方面皆表現良好,且在歐洲社會一枝獨秀的政府?並且願意讓一個尚待整合的聯合內閣領導國家?挪威晚郵報(Aftenposten)資深政論編輯史坦勒隨後在報上撰文答覆:值得慶幸的是,我們從不用擔心政黨輪替會為這個國家帶來鉅變,況且,挪威人的內在精神,永遠相信這個國家有機會可以更上一層,於是,今天政黨之間所競逐的,不是誰能解決眼前的問題(因為現在沒問題),而是誰有可能創造一個更美好的未來。

此次挪威選舉,無意中在枝微末節處給予外界一段關於成熟民主的想像,原來選舉並非只是在一堆爛蘋果中挑選堪可下嚥的一顆,對不少國家而言,如此境界也許還很遙遠,但美好的民主永遠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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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生,曾任《新新聞周報》、《聯合晚報》政治組記者,現為FPA「挪威外國記者協會」(Froeign Press Association in Norway)成員,繼續以獨立記者身份穿梭各重大新聞事件.現居挪威奧斯陸.著有《挪威縮影—奧斯陸觀察筆記》、《挪威,綠色驚嘆號!》、《安然無恙不比遺憾好》、《北歐超完美丈夫的秘密》、《小國的靈魂—挪威的生存之道》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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