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正:移民工文學獎後記──乘著文字,航向自由的地方

2016/08/28

張正攝。

我們一早到了台南仁德,拍攝獲得這屆移民工文學獎評審獎的印尼移工Abdul Mubarok。

Abdul剛剛值完大夜班,打掃了宿舍,梳妝整齊,下樓迎接我們。這是一棟位在路邊的老透天厝,一樓給移工停放上班用的腳踏車,二樓住越南移工,三樓住印尼移工,都是男生。

一頭長髮紮成馬尾的Abdul,身形精實修長,臉龐線條俐落,我請他在門口讓我拍一張照片,他擺出專業男模的姿勢和表情。

因為得獎作品中提到,母親的紅蔥大蒜配醬油白飯是他想家時的最佳安慰,所以只好麻煩已經吃過早飯的Abdul,在攝影機前從頭做一餐飯,讓我們拍攝。這是他再熟練不過的日常,沒問題。Abdul切紅蔥、切大蒜、下鍋油炸,放進盤子裡,配上一碗飯和一顆荷包蛋,淋上醬油。稍微難一點的是請他一邊吃飯一邊想媽媽,Abdul含情脈脈安安靜靜地順利完成。

吃完,要面對鏡頭說話,這就難了。Abdul緊張到不知道該說什麼。洗臉、抽菸,都沒用,說得結巴,數度離席。最後的法寶是一面小鏡子。

工作人員雅婷端著鏡子站在攝影機旁邊,Abdul面對鏡子裡的自己,終於能流暢說話。

折騰一個上午,我們該收工了,也要讓Abdul趕緊去睡覺,睡醒又是另一個大夜班。最後最重要的,是請他簽收獎金。

我把裝了一疊現金的信封交到他手裡,兩人握手開心合照。再見囉!要繼續寫唷!Abdul雙手捏著信封,大眼圓睜,筆直地站著,口裡念念有詞。通曉印尼話的伙伴庭寬笑著翻譯:「他說,這是真的嗎?」

Abdul忽然直直蹲下,頭埋進雙膝,哭了。

我們離開之後,Abdul傳來訊息,庭寬把大意翻成中文:「謝謝大家,讓他這樣一個成天做夢的鄉下小伙子,也能擁有幸福的生命。」

Abdul的紅蔥大蒜醬油白飯。張正攝。

▋鄉下小伙子的夢想

我們完成了一個鄉下小伙子的夢想嗎?不是不是,是他自己完成的,他在高強度的體力勞動之後,靜下心,寫出獲得評審青睞的誠懇文章,實至名歸。

當然啦,我們也幫了一點忙。9月,向文化部申請經費。12月,確定文化部這筆主要、但是還不夠的經費之後,再向其他單位、企業、或個人申請經費,同時盤點人手、邀請評審與翻譯、確認流程與合作單位,匆匆度過農曆新年。3月開記者會徵件,徵件截止後進行母語評審初選,再以最快速度翻譯成中文,由一組中文決選評審和一組青少年評審分別選出得獎者。然後是聯絡得獎者拍攝影片、舉辦頒獎典禮、編輯印刷出版作品、核銷經費,一路從8月忙到年底。同時,要趕快送出明年的計畫申請經費,重來一次。

由中華外籍配偶暨勞動之聲協會主辦的移民工文學獎,辦了3屆。每年一輪,靠的是眾多貴人相助。贊助者沒有太大變動,方新舟大哥、童子賢先生,總是低調。文化部、民主基金會、西聯匯款、民進黨婦女部,幾乎不求回報地支持。

幾個合作單位也已經有了默契。剪花王子黃子欽設計的主視覺總是讓人驚艷。龍影視覺的龍哥和冠蓉,總能在最壓迫的時間內剪出頒獎典禮要用的影片。自稱提著腦袋在工作的台灣博物館承辦人緒文,最後總能讓一切就緒。台灣文學館不論換了幾任館長,也總是願意與我們共享「台灣文學」這個招牌。

每一屆的評審邀請都算順利。因為參賽者以母語投稿(印尼文、越南文、泰文、菲律賓Tagalog文),所以初選的母語評審當然要邀請母語人士,包括在台灣教母語的老師、媒體人、代表處的官員,也有海外母國的學者,以及連續獲獎的得獎者。

各語的入圍作品數量,依照各語稿件數量分配。第三屆移民工文學獎來稿總篇數為217篇,分別是泰國14篇、菲律賓17篇、越南58篇、印尼128篇。入圍的作品為泰國4篇、菲律賓4篇、越南8篇、印尼16篇,共32篇文章。這32篇稿子要翻譯成中文,又要快又要好,然後送到決選評審手上。特別感謝許多從《四方報》時代合作至今的編譯。

決選則是青少年評審團與成人評審團兩路並進。今年的青少年評審團,是前兩個月參與了「新住民二代文學營」的年輕人,有人還是高中生,也有人剛出社會。他們未必是文學專業,但是對文學有興趣。他們雖然是所謂的新二代,但其實和台灣一般年輕人沒什麼兩樣。我們希望藉由他們年輕的眼光,推薦3篇作品。

另外5位中文決選評審,則是以「行業」為基本分類:作家、學者、社運工作者、文字工作者、影像工作者。今年邀請到作家吳明益、前台灣文學館館長李瑞騰、社運戰將陳素香、獨立媒體人阿潑、以及導演李崗。幾位評審都對於移民移工處境素有關懷,也對於東南亞有一定了解。

評審過程中有個頭痛的小插曲。連續兩屆獲獎的越南留學生黎黃協,今年受邀擔任越文母語評審,他評選出的其中一篇作品,是他同為越南留學生的妻子所寫。而這篇文章真的寫得好,同時獲得成人決選評審團與青少年評審團的青睞。

得知作者的身份之後,尷尬了。文學獎的徵件規則裡,雖然沒有禁止評審的親友投稿,但是如此結果難免令人非議,多數的決選評審覺得不妥,黎黃協夫婦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最後,由作者來信表明撤回稿件,評審團則另外補選兩篇作品。

今年還有一個特色。靠著法務部矯正署的幫忙,我們收到了數十封來自監獄的外籍受刑人投稿。這些手寫的稿件(因為監獄裡不能用電腦),蓋了監獄特有的可愛小圖章(表示審查通過),多半是一字一句描述自己誤入歧途的過程,每一篇都令人搖頭嘆息。

雖然我私心希望多幾篇來自監獄的稿件得獎,不過,最後只有越南籍受刑人陶小媚的作品得到優選。

陶小媚的案子是一連串錯誤造成的悲劇,無期徒刑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攝影團隊獲准進入女子監獄拍攝,陶小媚側臉背對鏡頭,用極好的中文向夫家道歉,用越文向家鄉的父母親人問好,講到傷心處,泣不成聲,與鐵窗外的滂沱大雨相應。我們除了遞上面紙,什麼都不能做。

如果順利,我們希望將所有來自監獄的稿件另外集結成冊。書名已經取好了,叫做《枷:關不住的靈魂,暗夜的光》。

▋閱讀讓我快樂,寫作讓我自由

每年人仰馬翻之後,大夥兒都會為了要不要繼續辦下去爭論一番。我疲倦地說,如果要繼續,就把去年的計畫書拿出來改一改日期吧!團隊中的靈魂人物小林冷不防拿起狼牙棒打醒我:「這又不是有多大利潤的工作,既沒有利潤,就要做出意義。」於是,青海草原一般漫無止境的討論展開:在哪裡開記者會?去哪裡頒獎?評審找誰?哪一條規則要修正?更重要的是意義。意義。意義。意義。

這個移民工文學獎的意義,就是持續讓異鄉人發聲,持續錘鍊本地人心中的價值與信仰,持續將台灣打造為多元、公平、正義的社會。一如發起人陳芳明老師所說:「文學若是固定,一定會衰退。必須注入不同元素,才會繼續發展。」也像童子賢先生所說:「藝術並非只存在殿堂,也並非只供中產階級寄託哀傷,台灣社會要進步,就要正視移民工的貢獻。」

雖然透過文學獎這麼曲折的途徑,能不能改善台灣自身,其實我一點信心也沒有。但是,如果不這麼做,又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只能這樣想:就算我們的力量如此微不足道,就算99%的人都投入即時訊息或電玩遊戲的懷抱,但是,偏好一字一句的、緩慢的、安靜的閱讀與書寫的人,總還剩1%吧!

前兩屆的印尼籍得獎者Erin Cipta的話,盤旋在腦海:「閱讀讓我快樂,寫作讓我自由。」相對於上網時不斷被跳出的視窗所打散的注意力,閱讀單一書本的快樂,也許來自專注,來自於和讀者和作者深度的對話。

而書寫,則是與內心的自己對話。像是修行,一種把腦裡的思緒、把心裡的情緒、把進入眼中耳中的見聞,化為文字的過程。也像是一程自我療癒,暫時摒除外部源源不絕的訊息(尤其是網路),獨自一人,靜下心,讓眼耳鼻舌心所蒐集的種種,藉由文字而各安其位。

是的,即使現代社會再怎麼飛快運轉,一旦身心靈各安其位,人也就自由了,無處而不自得。本屆首獎得主Justto(中文名字王磊)這麼說:「寫作就是我的腳,帶著我到處去。文字能帶領我到其他地方,造訪我從未到達的土地,體會我從未經歷過的事情。最重要的,寫作能帶著我,到懂我的人身邊。」

(作者為移民工文學獎召集人)

為這篇獨立評論按讚→  

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2.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