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問:贊不贊成你的小孩上賭場?除了香港賭王何鴻燊別無選擇以外,多數人應該會回答:開什麼玩笑?

但在現實世界中,我們的國家、教育、媒體與家庭共同建構起來的主流意識,早就在鼓勵或驅策我們進賭場,只是這賭場沒掛招牌,我們進了賭場也未必知道而已。

不信的話,我們不妨來個小小的測驗:

1.你能不能說出十個以上的電腦品牌?

2.老虎伍茲是全球最有名的高爾夫球員,但你知道現在全球排名第一的是誰嗎?

3.除了馬友友,你能說得出另外一位大提琴家的名字嗎?

能否回答這些問題固然跟專業知識多寡有關,但如果多數人都無法回答這三個問題,這實則也提醒了我們:在這些領域,贏家非常少。

對比來看,光是中國,現在一年就有699萬個大學畢業生,半數以上是主修理工科系。現在中國大學畢業生要找好工作,就跟台灣一樣困難,要進「有聽過的電腦公司」,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是聽過的公司也不保證賺錢,更別說是成為科技新貴;美國高爾夫球公開賽,每年有近萬人報名業餘會外賽,只有數十人可以進入會內賽。進了會內賽奪冠的機率有多高?不用說你也知道其低無比,而奪得一場PGA錦標賽冠軍到成為伍茲的距離,約末還像登陸火星那般遙遠;台灣學音樂的小孩很多,父母們在教育上的投資極大,但在音樂圈的成就可以達到馬友友這層級的,目前還沒出現。

以前,還有所謂的「local king」,你只要是淡水地區最好吃的香雞排、台灣最知名的香皂業者、或是全球最有名的小提琴家,這個世界就一定有你可以立足的空間。

而現在,這可不一定了。麥當勞、肯德基都在你方圓五百公尺內;法國普羅旺斯業者可能同時主打全球品牌與在地香味;下載馬友友跟下載名不見經傳的音樂家花的時間與代價則是根本一模一樣。

但是有人告訴你,這是一場不可能贏的戰役嗎?沒有。所有的人都告訴我們,競爭是無可避免的。這種無可避免,有兩層意涵。一是大獎太誘人,人們會說,你看,伍茲一年就賺一億多美元,那麼多科技新貴不到四十歲就賺飽可以退休,有點本事的,就應該這樣阿,這無可避免。所有的賭博原理也都是這樣的,對賭客來說,還沒開獎之前,誰能說那大獎絕對不是自己的?另外一種是比較消極的,這個國─教─媒─家體制告訴我們,這樣的競爭不管你要不要,你是無從逃避的,不然你要當北韓或是古巴嗎?

賭贏的慾望,跟競爭的無可逃避,都不是那麼容易反駁的一件事,這也是為何多數的反全球化理論都那麼氣急敗壞,能夠提供的替代方案卻是那麼為數有限。

儘管如此,一個活生生的事實就是擺在我們面前了:這個世界性賭場,贏家少,輸家多,前者在台灣或者數萬到數十萬,後者以百萬計,而且贏家和輸家的差距越來越大。

台灣人薪資停滯不前的問題,近幾年有很多討論。不同的專家提供的解答各不相同,但有很高的比例,都是指向:這個政府做錯了某些事。這樣的推論很合理,有的國家富裕,有的國家貧窮,有新興國家躍升,有帶賽國家殞落,要不是有錢國家、上升中的國家做對了某些事,怎會有這樣的差距?

但是這種常見的看法,忽略了兩件事。其一是,中產階級的沒落、受高等教育人口薪資停滯不前,在更早參與所謂的全球化競爭的歐美日國家,早就是個普遍現象。其二則是,我們預設:「只要做對了某些事,那麼,窮國就必然變富國」,卻忘了買樂透彩的人增加,不等於中頭彩的人數也增加,老虎伍茲只有一個,馬友友也只有一個,全世界智慧型手機業者賺錢的只有三家。

寫到這裡,或許有人要問,那到底有沒有一種拒進賭場,可以穩定工作、安心生活的方式?美國前勞工部長萊奇(Robert Reich)對工作的分類,或許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發。萊奇認為,受全球化競爭影響最大的工作,是符號分析師(symbolic analysts),這類工作處理抽象的概念、資訊與知識,有大獎可贏的市場都在這裡,但是超時工作卻收入微薄的殞落中產階級也集中在此;另外兩種工作--例行性的生產工作者(routine production works, 最典型的是生產線業的勞工)與服務業者(in-person servers, 必須面對面對服務工作,像是開民宿、咖啡館),受全球化競爭的影響則是相對較小較慢(不是沒有)。

我們可以這樣看待台灣當前的樣貌:是或曾經是「台灣之光」的,從李安、王建民、曾雅妮、郭台銘到張忠謀,幾乎都是全球競爭賭局中的贏家,但是這些人萬中不得一;多數受薪階級工時居高不下、收入卻停滯不前,是多數全球化競爭參與者的共同處境;台灣想開民宿、咖啡館、返鄉種田的年輕人變多了,是台灣全球化競爭節節敗退與年輕人了悟了這樣的競爭的虛妄性的雙重結果;至於服貿協議,則是服務業者賭場化與否的一場爭戰;台灣的世代與階級差異,有很大一部份是關於開不開賭場與進不進賭場的看法與態度不同。

淨土是沒有的,賭場裡是廝殺,拒絕賭場也是一場戰爭。要不要以及如何面對第二名就是輸家的市場,是當代人無從迴避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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