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專欄】張娟芬:荷花荷花幾月開?

北藝大的荷花零零落落,只有半池。我見過他盛開,荷葉鋪滿了池面,花莖長長的伸出水面,不膩不腴的粉色,十分清雅。恍惚以為六月還沒來,心裡惦著過一陣子再回來看吧;回過神來才想起,六月荷花季早就過了。

不知道今夕何夕,有兩種可能。其一是太過出世,如《西遊記》說的,「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那是孫悟空的花果山歲月。〈桃花源記〉則說「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水濂洞裡的孫猴子只是不知道哪一年;桃花源裡的人與世隔絕好幾代,連哪一朝都不知了。不過,想想應該還是猴子比較出世,因為他們連朝代的概念都沒有。

我的恍惚卻是另一個極端,太入世了,天晴天陰天熱天寒都差不多,日子是用事情串起來的,責任制,沒有上班下班之分。幾月幾日只不過是電腦角落的一組數字,用來提醒自己別忘了演講與開會。去廢死開會,回來常常一夜失眠。以為憂國憂民,但後來想到,或者只是在那裡喝的茶有咖啡因。

千呼萬喚,鄭案的影音資料終於來了。書記官給我們六片光碟,裡面大部分都是檢察官問的筆錄,不是警察問的;可是我們聲請的是警詢筆錄的錄音。任君逸律師向書記官再次確認,書記官堅持說卷內全部的錄音檔,都燒在光碟上了。君逸在email裡寫道:「卷內只有這些實在很可疑,不知道是不是被藏匿或銷毀了,如果不是心裡有鬼就是身上有屎,因為應該有等量的警訊錄音,怎麼可能『一片』都沒有?非常可惡。」

君逸是羅律師新一任的實習律師。都會型男一名,略瘦,有飄逸感,人如其名。他碩士論文研究的是刑事訴訟法,雖然加入鄭性澤案的義務律師團未久,但很快就上手了。一個禮拜後,書記官又給了幾片光碟,是卷內的錄影帶。

錄音帶或錄影帶這種證物,光看外觀無從知道內容,必須播放才知道。法律術語叫做「勘驗」,就是當庭播出來的意思。根據二審卷裡的「卷證標目」,這個案子的證據包括了「警訊錄音帶八捲」,「錄影帶四捲」。這些東西在歷次庭訊裡從來沒有播放過。

君逸彙整了光碟裡的所有內容。

一、鄭性澤在警局寫自白書的錄影。

二、警察偵訊鄭性澤錄影。

三、警察偵訊張邦龍、蕭汝汶錄音。

四、檢察官訊問鄭性澤、梁漢璋錄音。

五、檢察官帶鄭性澤回到KTV包廂現場錄影。

六、檢察官偵訊梁漢璋、蕭汝汶、陳健清錄音。

七、檢察官偵訊鄭性澤、吳銘堂、張邦龍錄音。

八、檢察官偵訊張邦龍、鄭性澤、蔡華癸。

九、檢察官偵訊蔡華癸、楊仕如、賴素貞、紀慧娟。

十、警察偵訊鄭性澤錄影帶。

十一、警察偵訊鄭性澤錄影帶。

十二、檢察官偵訊賴素貞、紀慧娟、王志槐、高豫輝、魏世政。

槍擊案是一月五日深夜發生的。鄭性澤小腿中彈,送往豐原醫院包紮。他在警察面前寫了兩份自白書,都承認有對警察開槍;然後又在檢察官面自白,也說有開槍。

第一個錄影檔,就是鄭性澤在警局寫自白的錄影。從頭到尾,鄭性澤都伏在桌上寫字,就這樣錄了三十八分鐘。寫字有什麼好錄的?法律規定做筆錄要全程錄音錄影,結果「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錄一個不痛不癢的給你看,反正有錄就好了。

鄭性澤的頭髮蓬亂像鳳梨,兩個眼睛好像上了煙燻妝一樣的嫵媚,顯然一夜沒睡。他兩隻手銬在一起,安靜的低頭寫字,而警局正在看晨間新聞,這是早晨八點了。電視裡,主播說:「現在播報社會新聞。台中向陽路上的十三姨KTV,昨天發生了警匪槍戰……。」鄭性澤怯怯抬起頭來看電視,可以明顯看到,他的左眼是腫的。

快要結束時,警察走過來指導,要鄭性澤在自白書上寫清楚,「你寫這個自白都是你自願的。」又一個「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自白必須出於自願?那就叫他白紙黑字寫下他是自願的。 

第二個錄影檔大約十分鐘,這回有問答了。最後,小隊長李慶峰指示做筆錄的偵查員:「等一下再問他眼睛的傷痕,是逮捕的時候造成的,是不是這樣。」幾分鐘後,他們對話如下:

警察:「你臉上的傷及身體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鄭性澤:「自己造成的。」

警:「是你自己撞到的嘛。」

鄭:「自己不小心。」

警:「自己撞到的,自己造成的,是不是?」

鄭:「是。」

警:「這段期間警察有給你刑求逼供嗎?有給你刑求逼供嗎?」

鄭:「没。」

警:「有沒?」

鄭:「没。」

警:「完全沒有嘛!」

鄭:「没。」

事實上,那天槍戰結束時,警方控制全場,喝令在場所有人依序爬出,沒有扭打推擠的情形,自然也不可能造成鄭性澤的眼傷。

根據台中看守所的體檢表,鄭性澤身上有新傷,「左眼內瘀血、左眼浮腫、左大腿外側瘀青」。

而且,槍戰結束、鄭性澤被送到醫院的時候,他身上還沒有這些傷。醫院對新入院的病患都會詳細記載身上的傷勢,但鄭性澤在台中豐原醫院的病歷上,並沒有眼睛的瘀青。也就是說,鄭性澤眼睛的瘀傷,不是槍戰或逮捕所造成的,而是警察將他帶離醫院時才出現的。辯護律師團製作了一個時序表。 

檢察官訊問的時間,距離前面的警詢,只間隔一小時。而且,鄭性澤仍由同樣一群警察戒護。這是「刑求的繼續效力」的典型案例,而確定判決就用「鋸箭法」認為檢察官不會刑求,所以鄭性澤在檢察官面前的自白就沒有問題了。

第四個檔案,是檢察官訊問鄭性澤的錄音檔。刑事訴訟法第九十五條規定:「訊問被告應先告知下列事項:一、犯罪嫌疑及所犯所有罪名。罪名經告知後,認為應變更者,應再告知。二、得保持緘默,無須違背自己之意思而為陳述。三、得選任辯護人。如為低收入戶、中低收入戶、原住民或其他依法令得請求法律扶助者,得請求之。四、得請求調查有利之證據。」

書面的檢訊筆錄一開始就寫,「諭知被告鄭性澤有關犯殺人罪嫌之有關刑事訴訟法被告之權利。」看起來完全合乎法律規定。其實,聽錄音帶才知道,沈淑宜檢察官忘記了。檢察官訊問四十九分鐘,在第十二分二十四秒的時候,她想起來了:「來,對不起喔,我告訴你法律上的權利。你涉嫌犯殺人罪,接受偵訊,你可以有下列三種權利喔。你可以保持緘默、不需違背自己做陳述,你可以選任辯護人、輔佐人,還有請求調查有利的證據。我現在告訴你有三個權利啊。」這個程序上的違失,在書面筆錄裡被抹得乾乾淨淨。

第五個檔案可能是最重要的一個,因為在那個錄影檔裡,我們終於看到現場。那是一月六日下午,檢察官帶鄭性澤回到十三姨KTV包廂。本來大概是要讓他現場表演的,結果,鄭性澤當場翻供了。

畫面上可以看到鄭性澤坐在輪椅上,左小腿從膝蓋包到腳板,只露出腳趾頭。檢察官問他怎麼開槍的,他囁嚅地說:「我沒有開……我叫檢察官去檢查那兩支槍看有沒有開過。」

檢察官:「那你剛跟我講說你有開兩槍?」

鄭:「因為我怕。」

檢察官:「嗄?」

鄭:「我怕。」

檢察官:「所以你根本沒有開過槍是嗎?」

鄭:「對,我沒有開。」

檢察官:「那怎麼現在又這樣講啊?」

鄭:「因為我怕。」

檢察官:「你怕更不應該這樣講謊話啊!」

站在鄭性澤身後的幾位警察,此時左右走動,彷彿想提醒鄭性澤警察的存在。

鄭:「因為我沒有遇過這種事。」

錄影帶在這裡立刻中斷了。沒有人知道,在那個空檔,他又遭遇了什麼事。

鄭性澤在「怕」什麼?檢察官沒有問。「刑求」是司法實務界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但是都不願意去處理,常常可以見到法院判決雖然排除警詢自白、不採為證據,但是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觸刑求的問題。鄭案的確定判決也是如此:「本件係屬殺警案,承辦警員與被害警員在感情上有相當密切關係,原審就警詢自白是否出自上訴人之自由意志有合理之懷疑,而不採為認定上訴人犯罪之依據」。

而鄭性澤和其他被迫承認的被告一樣,只能請求檢察官去檢驗證物。他心裡迂迴想的是:「警察就在旁邊,我現在有苦難言,但你去驗槍就會知道我是無辜的了,因為羅武雄叫我保管的那兩把改造手槍,根本沒開過。」

幾天後,現場跡證的鑑驗顯示,鄭性澤保管的兩把改造手槍,確實不是打死警察的凶槍。但是,我國司法實務向來重視自白、輕忽物證,鄭性澤的認罪自白,仍然陰魂不散。「還我清白」的卑微心願,像錯過了花時的荷花,兀自枯等綻放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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