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益仁:用灑「熊血」的媒體操作,無法救台灣黑熊

2016/09/26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連日來,野生動物保育人士披露在媒體的斷掌台灣黑熊畫面,對原住民用wire索狩獵可能令黑熊斷掌,甚至喪失性命的控訴,再度挑動原住民狩獵與保育的敏感神經。加上剛發生不久的野生動物法修法爭議,不免令人揣測:這些行動是否是保育人士針對「原住民狩獵除罪化」所做的反撲呢?但是,媒體用各種煽情血腥的方式與畫面報導此一事件,是否真能因此而保育台灣黑熊,我心中其實有著極大的疑問。

不過在論述之前,我想先講一個真實的故事。

平坦充滿高聳芒草的小鬼湖畔。裴家騏教授提供。

▋那年,原住民獵人帶領我們進入深林

1991年的夏末,美國柏克萊大學的野生動物學者Dale McCullough教授來到屏東科技學院(目前的屏東科技大學),他預計付出整年的年假時間,跟森林科的年輕學者裴家騏一起共同研究山羌。他們準備用當時非常先進的無線電追蹤與衛星定位的技術來探討山羌的活動範圍(home range)與活動週期。我有幸與一位馬來西亞的僑生黃修德一起擔任McCullough教授的研究助理。我們的研究地點,正是在屏東縣霧台鄉深山小鬼湖附近的區域。小鬼湖(Taidrengere)是魯凱族的文化聖地,也是傳說中巴冷公主與百步蛇相戀的地方。

McCullough教授曾在1970年代由世界野生基金會(WWF, World Wildlife Fund)支助,橫越臺灣東西部山區調查台灣的中大型哺乳類動物相,是美國影響力深遠的保育科學哲人阿道.理奧波(Aldo Leopold)──亦是保育名著「砂郡年紀」(Sand County Almonac)作者──的學術嫡系,他的指導老師就是Aldo Leopold的教授之子。McCullough與阿道.理奧波都是獵人,但他們的狩獵緊守著生態倫理的原則,理奧波更以土地倫理和「像山一樣思考」的哲思,啟迪了非常多的生態人士。

McCullough這個與台灣學者合作的研究計畫,用全職薪水雇用了三個經驗老到的魯凱族獵人,還有我們這兩位助理。獵人首要的任務即是要捕捉活的山羌,以便在頸部套上無線電發報器。同時,由於對自己傳統領域的了解與自身文化使用的正當性,他們也協助我們日後的調查工作。不過,在田野調查之前,McCullough教授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須考慮。他自信地向我展示他的山羌陷阱設計,詳細地向我說明可以如何在不傷害山羌的情況下,捕捉到牠們並置放無線電發報器。

於是,他要我帶他去屏東內埔街上找鐵匠,用3萬元製作了100具的鐵製陷阱,並加上套環。在這之後,獵人們才受命扛著這些沈重的捕獵器具進入小鬼湖山區佈置陷阱。當時,我與另一位助理則跟著進入我們完全陌生的魯凱族聖地的領域,跟著獵人學習他們的狩獵技能、文化禁忌與傳統領域,在當時,這些都是跟無線電追蹤一樣珍貴的生態技能。甚至,沒有獵人如此的文化帶路,我們將跟瞎子一樣在小鬼湖中誤闖,會如何釀禍,自己都不知道。

Dale McCullough與裴家騏教授的研究助理林益仁與黃修德在知本主山頂進行無線電追蹤調查。洪惠音攝。

▋為什麼要花3個月才能捕到山羌?

原住民狩獵,並不只是佈置陷阱捕抓獵物。在這之前,獵人必須深知當地生態與文化規範,尤其是小鬼湖畔芒草高聳,平緩的坡地極容易迷路。此外,更重要的是必須辨認新舊獸跡與適當的捕獵地點,以便選擇不同的捕獵器具。換句話說,山羊、山羌、野豬與水鹿等主要獵物,其實都有不同的棲地與行進路線。實際上,wire索的吊獵是基於敏銳觀察與豐富生態知識所設的巧妙機關,並非亂槍打鳥,而是相當程度的守株待兔。至於黑熊呢?更是獵人盡可能避免的對象,亦非獵物。熊的凶險雖然不見得大於山豬,但我所認識的獵人,只要知道哪裡有黑熊出沒,就會盡量避免。獵人對黑熊,或是黑熊對獵人,我相信是一種相敬如賓的關係。

McCullough教授設計他的捕獵器,是來自他一開始對原住民狩獵法的不信任。然而,事情的發展是,他的100具捕獵器在設置後,卻連續3個月一隻山羌都沒抓到。他為此很沮喪,但魯凱族獵人更是沮喪,因為他們視此為一生中的奇恥大辱。但McCullough教授並未死心,有一天他召集我們到營地附近的樹林中,再度嘗試用新設計的網吊法,他想這樣應該就不會傷害到山羌的腳了。於是,我們花了幾個小時佈置陷阱。完畢後,他要求我們後退,想要看看陷阱的整體佈置。結果,他竟然大笑失聲,搞得我們也很莫名其妙。原來,他在笑如果他是山羌的話,才不會中計上鉤,因為我們在佈置時早已將現場破壞得亂七八糟了!

當天晚上,在營地的煤油燈照映下,他嚴肅地向獵人宣告,決定採用原住民的方法來捉山羌,我負責翻譯給獵人聽。當下,雖然煤油燈照耀的範圍有限,但我可以感覺獵人在聽到此話之後,臉上都隱約泛出興奮與感動的神情。顯然,他們等待此一時刻已久。但,McCullough接著下一道重要的指令,即是捕獵的wire陷阱,反彈的力道必須盡可能縮小,寧可讓動物逃脫,也不要造成傷害。獵人們允諾,隔天便開始佈置他們的在地捕獵法,沒幾天我們就開始抓到動物,山羌套上無線電發報器,我們透過無線電追蹤得知牠們的活動地點與時間,計畫於是順利展開,但這已經是經過3個多月在火堆旁邊,魯凱語、中文、英文不斷地文化溝通與實際試誤所產生的結果。

McCullough與裴教授最後將此一成果發表在知名的野生動物研究期刊上。而其中一位魯凱族獵人,後來受美國教授之邀,到他在柏克萊大學的民族動物學課堂上演講,談論這些合作的經驗以及魯凱族傳統的生態知識。

準備釋放且戴上無線電項圈的公山羌。裴家騏教授提供。

▋動物保育與原住民獵人,其實可以不衝突

好了,為什麼在這次的黑熊斷掌事件的評論上,我要先講講這段往事呢?

首先,我要講的是原住民狩獵的文化跟野生動物的生態研究以及保育是可以共存的。然而,媒體的灑「熊血」羶色腥(sensational)處理剛好相反,它意圖極大化衝突與對立,其實這無益於問題的解決。問題的解決是在於對彼此的陌生「他者」(原住民狩獵文化與保育科學)進行深度交流,不是妖魔化以及浪漫化,而這兩者都出現在此次的媒體操作。相反地,McCullough與理奧波的生態研究經驗都展現異於媒體操作的深層溝通智慧。

其次,原住民的在地生態知識以及文化確實是生態保育人士可以倚重的,McCullough教授如此,台灣也有不少生態學者如此,但硬是將原住民狩獵打成滅熊種的元兇,其實一點都不公允。我必須承認當時在McCullough教授的研究中,也有幾次在處理過程中造成山羌緊張過度死亡的案例。同時,在新竹後山泰雅族的傳統領域,我也聽聞黑熊生態研究者因捕捉黑熊,但太晚發現黑熊中陷阱而造成死亡的案例。但,就像黑熊誤中原住民陷阱一樣,我們有需要極大化並恐慌化此些個案嗎?我再說一次,這樣的媒體操作實在很不可取。

第三、McCullough教授在一年的研究中,深深地感受到原住民狩獵文化與知識對他的啟發,最後還邀請魯凱族獵人到柏克萊講學,這種誌謝(acknowledgement)的風範,台灣有多少野生動物學者做到了?本來,台灣山區原住民獵人就一直是生態研究者的好夥伴,如果用全稱式的邏輯將原住民狩獵與獵人都打成滅熊元兇,這是保育科學研究者應有的嚴謹態度嗎?但反過來想,如果生態保育人士與原住民獵人確實存在某種夥伴關係,為何我們不能深化此一互相學習與分享的精神,共同解決目前的難題呢?

▋狩獵除罪化應該如何看待?

最後,我要回到一個確實是棘手的問題,也就是我在一開始有疑問的對於「狩獵除罪化」的保育界反制。首先,關於無條件地除罪化原住民狩獵行為,我是不同意的。其中我在意的是,到底原住民獵人訴求的「除罪化」是否包含違背原住民傳統規範與傳統領域的相關律例,這種違反也可以「除罪」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們過去長期所論述的原住民生態倫理與文化知識豈不成了一種「只要擁有原住民身份,就可以不顧倫理恣意打獵」的墊背藉口而已嗎?關於這一點,我無法接受。

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亦即原住民族應守住狩獵的規範,並有明確的罰則,那麼在政府將狩獵完全除罪化後,誰又將接手來執行此些罰則呢?如果答案是原住民的自治團體的話,那麼我強烈建議應該儘早展開組織的過程,這是原住民部落應該積極籌組的事,例如:釐清傳統領域範圍以及部落法人的設置等等,而我也相信這裡將潛藏著日後可以跟保育機構合作,降低黑熊意外受傷害的解決之道。

但,屢次的羶色腥媒體操作、加重刑罰、或是片面地禁止這個、禁止哪個,這僅是直覺反應(gut feeling),都無法真正對症下藥。

     

推薦閱讀:

書名:像山一樣思考
作者:John Seed, Joanna Macy, Pat Fleming, Arne Naess
譯者:黃懿翎
出版:紅桌文化
出版日期:20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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