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志凱:民粹主義,可以解決貧窮問題嗎?

2017/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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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民粹主義浪潮正在高漲,水位不斷升高。已成菁英主義象徵的世界經濟論壇(WEF)1月中如期在瑞士達沃斯舉行,超出3,000位來自世界各國的政治財經產業菁英,都參與了這一年一度的盛會。

WEF與民粹是尖銳的對照組。WEF一向高舉全球貿易的大旗,而民粹主義卻以選票選出主張退出全球舞台的候選人;WEF篤信自由市場,民粹主義卻寄望以高進口關稅保護本國產業;WEF關懷地球上貧窮落後的地區,民粹主義卻為國內所得不均、中產階級消失而憤怒。

說到所得不均,坐專機抵達達沃斯的世界首富們跟落後地區貧窮人口的財富對比簡直令人瞠目結舌。如果將8位世界首富的淨資產加在一起,其總和相當於全世界底層50%、36億人口的淨資產總值。包括蓋茲、巴菲特、貝佐斯、祖克柏在內的這8位世界首富2016年的財富接近美金4,000億元,如果平均分配給這36億人口,每人還可以分得100美元。

這樣的對比令人怵目驚心。這些富人財富的積攢,是否踩在窮人血淚斑斑的足跡上?貧窮,是否是所得不均的產物?如果所得不均的現象獲得改善,是否貧窮的問題也同時獲得根本解決?民粹主義,可以解決貧窮問題嗎?

▋絕對貧窮與相對貧窮

世界上有兩種貧窮,絕對貧窮與相對貧窮。聯合國定義絕對貧窮為每天收入低於1.25美元的人口(相當於每個月新台幣1,000元),目前全世界有13億人口處於絕對貧窮狀態。相對貧窮則是在一個國家內,所得收入處於社會底層的人口,以美國之富,一個四口之家如果全年收入低於22,000美元,便屬於貧窮人口,根據2015年的統計,美國有13.5%的人口低於此貧窮門檻,加州固然富庶,但因為擁有大量移民,甚至還高達20%。

數字往往誤導認知。不要以為美國的窮人比窮國的富人幸福,貧賤的悲哀舉世皆然;但也不必認為美國窮人了解非洲窮人,因物資匱乏而跟生死直接交戰的刻骨銘心,美國的窮人那能理解?

全球絕對貧窮的人口在過去20年大幅降低,從1991年的43.1%,降到2011年的20.6%,並期望透過國際的共同努力,至遲在2035年,全球不再有人面對食物、飲水、醫療、基本生活物資的匱乏。至於相對貧窮的問題可就頑固多了,只要有富人,就必然有窮人,過去40年,美國的相對貧窮指數始終在10-15%之間徘徊,但貧富間的懸殊卻不斷擴大,從1979年至今,一切經濟成長的果實,收入最高的10%人口享受了2/3,剩下的1/3 留給90%的人口。當富人更有錢的時候,即使中產階級都會開始感受貧窮。

▋民粹主義者會拯救窮人嗎?

一般人常用金字塔的圖形表現社會的上中下層,其實無論就所得、知識、甚至智力而言,一個社會的分佈都是鐘型的常態曲線,有錢人和一無所有的窮人僅佔少數,中產階級居中,人數最多。民粹主義的盛行,顧名思義,它的群眾基礎來自人數最多的社會中間地帶,代表的是中產階級對菁英體制的反撲。 它絕不是窮人與富人的對抗,正如賀佛爾(Eric Hoffer)在《群眾運動聖經》所說,「為最起碼生活操勞的人,不會有時間、心情去悲憤或造夢」。在歷史上,所有激發起大規模抗爭衝突的原動力,都來自於已經擁有卻擔心失去 、或寄望更多的人群,當今的民粹主義也不例外。

例如高喊「美國第一」的群眾,眼中自然看不見這世界上多達13億的赤貧人口。川普的死忠支持者,多是享受工會重重保護、卻擔心因產業外移而失業的傳統小鎮中產階級。

經濟成果分配不均確實是21世紀最重要的經濟課題。民粹高漲,或許對扭轉不均能夠有所貢獻,但在一片喧鬧中,是否還有人能為這世界上20.6%絕對貧窮的人口、或是美國13.5%的相對貧窮人口發聲?

民粹主義者顯然不是這種人,他們常主張「惡人自有其可惡之處」,窮人現狀有其自身不可推卸的責任,救急不救窮,救濟只能助長依賴的心態,不如大家公平競爭,適者生存,不適合者自然淘汰。貧窮雖然令人不悅,卻是必要之惡。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貧窮是人類文明的恥辱。無論是隱藏在摩登城市各死角的貧民窟,或在不毛之地自生自滅的零星聚落,處處存在著一不小心掉入便可能永無翻身之路的道德深淵,或是孳生犯罪、罪惡的溫床,孕育著動盪不安的病毒,等待下一次爆發。

更重要的是,文明社會對貧窮的態度反映了人類道德的高度。道德不只是消極的不為惡,更是積極的主動為善,「人飢己飢、人溺己溺」,而非個人吃飯個人飽,「愛鄰居如同自己」,而非人人自掃門前雪。只有善念,和出自善念而設計的善行(包括各種公共政策),才能不斷為人類文明創造高度。在民粹主義當令之下,這樣的訴求當然是狗吠火車。

▋那些願意付出的社會菁英

有趣的是,貧窮問題向來是目前搖搖欲墜的菁英體制嚴重關切的議題,WEF如此,被共和黨打敗的民主黨如此,許多世界世界首富更是如此。

如同前面提到的8位世界首富,其中6位是美國企業家,除了貝佐斯之外,其餘5人(蓋茲、巴菲特、祖克柏、埃里森、彭博)都已經承諾生前將一半以上的財富捐出,作為公益用途。他們每一個人都成立了基金會,在地區上,他們關注世界上最貧窮的角落(例如非洲),在議題上,他們關注醫療、農業、環境,在族群上,他們關心弱勢、婦女、老幼。

這些社會菁英,都在劍及履及,投入可觀的個人資源,努力嘗試解決國際間的絕對貧窮問題,或是減輕國內的相對貧窮現狀。當舉世滔滔皆為民粹,一片反全球化、反菁英體制的激情裡,我們更必須確保,貧窮問題永遠應該能夠在社會輿情、公共政策上得到適當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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