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觀音》劇照。 圖片來源:双喜電影。

如果說,《大佛普拉斯》的黑白色調是無力的悲傷與無聲的抗議,那麼,《血觀音》的華麗色澤背後,就是讓人不寒而慄的所在。

《大佛普拉斯》有些情節雖然詼諧好笑,但內裡的悲傷更深沉,因此笑不出來,倘若笑了,難免無情。就好像《血觀音》裡的女人們都很美,但是美麗的裡層有太多心機,最後也就悲了,悲得讓人惋惜。

我在《血觀音》第一天上映的正午入場,那時尚未有金馬獎最佳影片與女主女配的加持,上班日白天,戲院將近6成滿。可那6成滿的觀眾,也沒什麼集體約定好的默契,卻一直安靜屏息,生怕出了什麼聲音,就要被滅口。直到「棠夫人」那優雅地彎下腰,拿起KTV桌上的麥克風,廣東國語說著「不好意思,我插播」的瞬間,稍稍爆出笑聲之外,然而那笑聲也隨即收斂,誰都怕棠夫人啊,可是她又那麼美。

很多年以前,我看姚煒演《金大班的最後一夜》,或後來看袁詠儀演《孤戀花》,有類似「棠夫人」的柔媚跟手腕,但惠英紅把棠夫人的壞,藏得太好了,她甚至還讓人有些同情,認為就算怎麼壞,總該有什麼苦衷吧!

《血觀音》劇照。圖片來源:双喜電影。

不逞凶鬥狠,甜美微笑卻令你背脊一涼

同樣的官商勾結、炒作地皮、人頭洗錢、滅門血案,如果拍成黑白道火拚的電影,也不是不行,但那太容易懂了,殺殺殺,男人的暴力耍狠,摧到底,喊一喊義氣,就飽了。可是《血觀音》在人性的抽絲剝繭更為細膩陰柔,細到掉一根針在地上,都不會放過。暴力雖隱晦但驚悚,雖驚悚但不至於讓人身體不適。因為色澤飽滿的緣故,官夫人的唇紅胭脂,古董玉的翠綠,觀音佛像的深赭,甚至廚房作菜的阿嬸掏出鮮魚內臟的那抹逼近鏡頭噴出霧氣的鮮紅,都很搶戲。

有兩首歌,選得真是好。所謂的好,倒不是拍案叫絕那種好,而是自己內心的一小角,揪了一下,「幹,選得真好!」

一首是被改編成弦樂版的《純情青春夢》,原唱是潘越雲,但改編之後,在電影情節出現的那個文化與金錢勢力混搭的矯情場合,莫名有股反諷的後座力。尤其歌詞那隻字片語,「查某人也有自己的願望」,不管是立法院長夫人、議長夫人、議長助理、議員的日籍太太,還是棠家那三個穿著彷彿制服一樣的母女,誰都可以跳出來搶麥克風。

另一首是改編成低音抒情慢版,跟原唱崔苔菁的勁歌熱舞完全不同路數的《但是又何奈》,可是那慢版旋律滑出來的時候,真是惆悵,最後這曲目還用在冥婚的電子花車上。放大絕了。

這電影讓人入迷的還有語言的多彩,捲舌的北京語;不捲舌的台灣國語;猛然竄出來就犀利潑辣到不行的台語;節奏快到讓人喘不過氣來、偶有甜到擰得出糖水的廣東話(畢竟是棠夫人啊);以及比例很低,但穿插進來也讓人心思濁亂的日本話,「我很寂寞」、「寂しい、私は寂しい」。

檯面上的男人自以為能幹,套關係、講交情、喬事情,但怎樣也比不過檯面下女人們的較勁和運作,就連溫貞菱飾演的「翩翩」,少女般的燦笑,轉身走入暗處,也是讓人背脊一涼。

《血觀音》劇照。圖片來源:双喜電影。

選這部片的評審,真是「帶種」!

這腳本擬真犀利到令人忙著抓交替對號入座,因此導演才說,選了這部電影做為金馬獎年度最佳影片的評審真是「帶種」。也是一直到電影出現那個如水壺造型的黑金剛手機的瞬間,才猛然意識到,故事背景其實是30年前的設定。包括騎機車偶爾不戴安全帽。

看完電影再去網路google所有一切關於《血觀音》的專訪,聽導演和演員和美術設計娓娓道來,好像推理小說的抽絲剝繭,原來這電影拍攝過程就已經充滿棠夫人上身的心機詭計。

猶如楊雅喆導演在獲獎後受訪所說的,就算最後拿到大獎的是《大佛普拉斯》,他也一樣高興。真的,看著金馬獎轉播的台灣戲迷,誰不是這樣想的。台灣電影,寂寞太久了,像這樣有大佛有血觀音有目擊者有紅衣小女孩有阿莉芙可以看的影迷根本是久違的身心舒爽,所以當陳竹昇上台領男配角的時候才那麼好哭,當評審團主席吳念真導演拆開信封,唸出血觀音三個字的時候,即使像我這樣一個人在深夜的電視機前方,還是忍不住跳起來拉弓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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