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果:何日君再來──與向井理一樣,尋回祖母的青春

2017/10/11

圖片來源:《何日君再來》劇照,天馬行空發行。

由向井理親自策劃籌備7年,根據自己外婆日記改編而成的電影《何日君再來》,對我來說,有許多記憶抽絲剝繭再重新組合起來的既視感。

改編的契機來自大學時期的向井理,發現那時已經80幾歲的外婆正在學習電腦,戴著老花眼鏡,將自己手寫的日記內容一字一字輸入電腦。向井理自告奮勇幫忙,敲擊鍵盤的過程中,發現外婆與外公年輕時候的邂逅和戰後那段歲月裡的人生漂泊,既有美麗的愛情,還有彼此的扶持,以及樂天面對逆境的韌性,連他們在婚前往來的手寫情書都十分動人。最後決定印製成冊,作為外婆90歲生日送給親族家人的禮物。2010年在向井理主演NHK晨間小說劇《鬼太郎之妻》時,將日記文本交給該劇的知名腳本作家「山本むつみ」女士,表達想要拍成電影的心願。

7年過去了,向井理的心願,真的成就了一部在院線公開上映的電影,而飾演外婆晚年角色的知名演員「野際陽子」在電影公開上映之前,出發去天國旅行了。

在西門町的試片間觀看這部電影時,外頭是超過攝氏38度的正午高溫,我看著電影裡的向井理和尾野真千子穿著厚重衣物,從戰後的中國搭船「引揚」回到日本,竟有著時代與季節的共感在體內發酵出幽微的滋味。然後我想起「角田光代」寫過的長篇小說《樹屋》,那故事裡,也跟這部電影一樣,有一首祖孫之間產生世代與記憶連結的曲子,〈何日君再來〉。

▍小說樹屋也有一曲何日君再來

角田光代的小說描述一家位於西新宿的中菜館「翡翠飯店」,孫子「藤代良嗣」在家裡辦完祖父的喪禮之後,經過祖母「八重」的房間,見她坐在和室中央,「活像一尊一直放在那裡的飾品」。他問了一聲,「奶奶,妳還好吧?」沒想到祖母以孩子般的聲音說,「我好想回去。」

大學生藤代良嗣帶著年邁的祖母回到當初她與丈夫相識的滿洲國,祖母說起年輕時候在日本橋的酒吧和舞廳工作過,認識一位自稱畫家的男子,唱著〈馬賊之歌〉:「小小日本我已厭倦,支那就在大海彼方」(狭い日本にゃ住みあいた ,海の彼方にゃ支那がある),是大正11年(1922)的流行曲。她和謊稱畫家身份的男子約好搭船去滿洲國展開新人生,最後卻落單去到異鄉,結識原本對移民滿是憧憬卻差點沒了命的男人,後來成為一路逃亡的夫妻。

良嗣說他小時候常常把耳朵貼在祖母背上,聽她唱一首叫做〈何日君再來〉的歌。祖母說:

「我們幾乎沒有經歷到戰爭,我們一直逃一直逃,只想著讓日子好過一點。」「我和你爺爺啊,都是逃了又逃才活下來的。要對抗時代,我們只知道逃避這個方法。當然,我們沒有那麼好的頭腦,不是因為有什麼想法才這麼做,而是因為笨,所以就只會逃跑而已。」

以戰敗國的國民身份被遣送回國時,隨身行李的限制非常嚴格,只能有一個背包,貴重金屬和照片類一律禁止。抵達日本港口時,還被灑上DDT的白色粉末。

這段小說情節,在向井理的電影之中,彷彿複製下來,成為影像,變成另一段故事。坐在喫茶店的向井理,以隨筆素描向尾野真千子描述南京的風景,形容在河岸邊穿著白色旗袍的女子,問她願不願意一起去?得到允諾的向井理吃著冰淇淋的模樣,是真實人生的向井理未曾謀面的祖父原型,是個憧憬和平的社會主義者,體力不好,機運不佳,天災人禍都遇過,人生最美的階段,恐怕是戰時那段異鄉歲月。

▍另一段井上靖私小說的聯想

電影的另一段情節,又讓我想起日本文豪「井上靖」的自傳體小說改編的電影〈我的母親手記〉。已經來到中晚年的作家,依然對於父母在戰前戰後遷徙的過程中,留下他孤獨一人在故鄉的往事十分介意,他對著已經失智的母親哭訴,自己一直有被父母拋棄的悲傷。

井上靖的父親是軍醫,母親為同村世代業醫的家族長女,父親入贅成為養子,改姓女方姓氏,曾隨軍團移防朝鮮,後任職東京和靜岡,井上靖被送回湯之島老家,由祖父所納的妾撫養。父親也曾移防台灣,擔任台北衛戍病院院長,位於小南門南方,今天的和平醫院也在衛戍病院的範圍內。除井上靖之外,全家都移居台北父親駐地,井上靖直到中學畢業,才到台北依親,度過一年生活。井上靖的弟妹應該就讀台北市立城南小學校,也就是現今的南門國小。

原著小說的文字這麼描述:「對父母而言,在一起生活這點上,我是一個緣淺的孩子。」

電影之中飾演井上靖母親一角的是日本資深演員樹木希林,她對許多事情已經失去記憶,卻對兒子說,當時這麼決定,是害怕遷徙中倘若一家人都死了,起碼還有個長子留在故鄉,不至於斷後。飾演兒子的役所廣司得知原因之後,滿是淚水的啜泣畫面,至今猶然印象深刻。

從後輩子孫的人生視角看到的長輩,尤其來到晚年,除了安靜、蒼老、固執之外,恐怕也很難讀出他們的青春過往。教科書的歷史生冷無情,長輩身上的歷史卻深刻動人,有冒險,有挫折,說不定也有我們無法想像的漂泊和滄桑。

2010年向井理飾演NHK晨間小說劇《鬼太郎之妻》那位性格浪漫有趣的插畫家,隔年尾野真千子演出《糸子的洋裝店》,而「駿河太郎」飾演糸子那位因為出征就再也沒有回來的丈夫。到了向井理企劃的這部電影,駿河太郎變成夫妻兩人的恩人「高杉先生」。電影情節之中,短暫出現那個以為能讓這對夫妻看到安定曙光的新工廠就位在大阪岸和田,我在試片間聽到這個地名時,忍不住發出那種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驚嘆聲,糸子的那間洋裝店,就在岸和田商店街啊!

▍何日君再來,以及電影之後的兩球冰淇淋

電影裡的主題曲,找來「高畑充希」重新翻唱〈何日君再來〉。高畑充希讓人印象深刻的或許是《大姐當家》裡的姊姊主角,但是她在《多謝款待》裡飾演那位個性害羞的婆家小姑時,早就展現過迷人唱功,那時她在劇中的戰時廣播節目裡唱了一首〈蘇州夜曲〉,和電影這首〈何日君再來〉都曾經是山口淑子,也就是李香蘭唱過的曲子,屬於1937到 1940年間廣泛在中國與日本兩地傳唱的流行曲。可是後來被樂迷記得的,反倒是鄧麗君的版本。

看完試片,大概有一整個禮拜,都哼著〈何日君再來〉的旋律,然後決定去戶政事務所調閱祖父母以及曾祖父母的台灣日本時代戶籍資料。我沒有他們的手寫日記,但耳聞長輩輾轉描述他們的生平,之中也有無法查證的傳說,他們當然有過如花火一樣美麗的青春,也許會有濃烈的愛情,而我去google了山口淑子,也就是李香蘭的生平,那又是另一則動人的故事。

這是一部讓人聯想起不少文字畫面的電影。那天看完電影,哼著何日君再來,走入高溫的西門町,過街走到「雪王」,坐在二樓的大片落地窗前,吃了一球大紅豆冰淇淋。看著不遠處的中山堂,想起電影裡的向井理大口吃冰淇淋的模樣,立刻決定追加第二球,檸檬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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