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果:首爾來的計程車司機,讓我想起那年的漢城

2017/09/13

圖片來源:《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劇照,車庫娛樂提供。

從來沒有追過韓劇和韓星,卻看過兩部宋康昊主演的電影,包括已經有一段時間的《正義辯護人》,以及正在院線上映的《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兩部電影都以社會運動為主題,兩部電影都讓我想起1991年曾經造訪的首爾。那時,首爾還叫做漢城;那時,台灣與韓國仍然有外交關係。

因為參加一場由韓國國營公司舉辦的研討會,搭乘大韓航空從台灣起飛,因為前一個月,韓國軍隊剛打死一名大學生,引發十數個城市的示威暴動,我記得班機上除了回家的韓國人,幾乎沒有從台灣過去的觀光客。

抵達金浦機場時,海關的入國審查相當嚴格,還好隨身帶著主辦單位預先寄來的邀請函,但是機場四處都有手持長槍的軍人,軍人的數量多過出入境旅客。那時,負責來接機的司機舉著英文牌子,車內播放著五輪真弓的日文歌,或許,被誤認為日本人吧!車子行經漢江時,我想起在那不久之前,漢江一座大橋在下班時間斷裂,許多過橋的車子沈入海底,回不了家。

主辦單位安排的飯店,距離東大門不遠。歡迎晚宴之前,我在房間睡了午覺,睡眠之中聽到由遠而近的群眾聲音,打開高樓窗戶,看見旅館前方的大馬路,黑壓壓的人龍,空氣中,有刺鼻的瓦斯味。

晚宴辦在漢城相當高級的樂天集團飯店頂樓,接送學員的大巴士有警車前導,車子刻意繞過抗爭區域,漢城的天空,是沈悶的鼠灰色。

▍軍隊、人群,與鼠灰色的記憶

那幾日,主辦單位安排我們去參觀1988年舉辦奧運的場館,以及現代集團的鋼鐵廠。晚間跟韓方人員去過一次明洞,返程的路邊,看到軍隊全副武裝,卻累得坐在地上,一臉疲倦。韓方工作人員有一位南先生,來過台灣讀研究所,中文非常流利,說他最難忘的台灣流行歌是丘丘合唱團唱的〈就在今夜〉。我問南先生,這抗爭還要多久?他說,隔天大學生要替那位被軍隊打死的同學舉辦街頭葬禮,他也不知道抗爭還要多久。

翌日的研習課程只有半天,我跟來自香港與日本的學員一起步行回旅館,恰好遇到抗議的學生部隊,抬著罹難伙伴的靈柩,學生走在中間,陸續有民眾加入,上班族也不少。他們唱歌呼口號,與我們之間,就只是快車道與人行道那樣的距離。突然,軍隊開始以催淚瓦斯驅散人群,大家都拿起手帕摀住口鼻,我們快步離開,但那些學生,選擇衝向軍隊。

我在台北電影院的座椅上,看著宋康昊飾演的那位來自首爾的計程車司機,目睹軍人對光州的學生與市民開槍時,猛然想起自己記憶裡的漢城。

鼠灰色的天空,斷裂的漢江橋樑,空氣裡的催淚瓦斯味,還有在明洞喝酒時,一邊唱著「就在今夜我要離去,就在今夜一樣想你」的南先生嘴邊有顆金牙。離開漢城的時候,送機的司機,播放著鄧麗君的歌,Goodbye My Love。那首歌,以及金浦機場荷槍的軍人,經過這麼多年,一直都記得。

▍後來的韓國

之後我在東京的語言學校,認識不少韓國人。他們多數都很認真,成績很好,課後也都打工賺錢,過得節省。男生以單眼皮小眼睛的長相居多,還沒開始流行那種蓋住眼睛的厚瀏海。女生很會化妝,化妝之後的眼睛起碼變成兩倍大。

我問班上的韓國同學,參加過抗爭嗎?他們說,讀書的時候都會上街頭,跟那些以前也上街頭、後來去當兵的學長拿著棍子對打。我問,那怎麼辦?他們說,反正畢業之後自己去當兵,就輪到他們拿棍子去打學弟。他們哈哈哈大笑的時候,我反而懷疑這些玩笑的背後是不是有故事。

後來這些年,就像我們看到的那樣,韓國的整型產業與娛樂事業崛起,電器與3C產品來勢洶洶。我的姪子姪女上小學的時候,運動會跳著Super Junior的SORRY SORRY,大叔也喜歡少女時代,阿姨媽媽們開始追韓劇。

娛樂產業成為韓國的強項,我們在籃球棒球場上嚥不下輸球的那口氣,討厭他們假裝跌倒假裝觸身球的小動作,在韓星的笑容底下,全部融化,取得和解。韓國為了變強,一直那麼努力,他們努力的樣子,很難讓人討厭,可是我一直想起1991年的漢城,悲傷的樣子。

好了,回到電影裡的那位首爾來的計程車司機。故事的背景是發生在1980的光州事件,與我記憶裡1991年的漢城,開始產生連結。下令武力鎮壓光州的陸軍中將全斗煥後來就任總統,曾經幫助全斗煥政變的盧泰愚,在1988年成為全斗煥欽點的繼任者,執政至1993年之後,兩人都遭到起訴判罪入獄。

韓國已經用電影敘事的手法進行歷史的回溯,締造的票房數字證明觀眾願意走進戲院支持這樣的題材,所謂的轉型正義,不就是如此。據說,主演《正義辯護人》的國民影帝宋康昊因為批判朴槿惠政府對於世越號的處置不當,因此被列入藝文界黑名單,等到他主演的《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在韓國上映一個月,突破觀影1,200萬人次的紀錄時,朴槿惠早就因為收賄遭到彈劾下台,繼全斗煥和盧泰愚之後,成為韓國第三位遭收押並起訴的總統。

電影裡,那位在首爾開計程車的司機,一邊聽著車內音響,一邊唱著歌,總讓我想起那時還叫做漢城的首爾,那位誤以為我是日本人的韓國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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