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果:從前的七夕沒有情人節

2017/08/30

廟裡供奉的七娘媽。圖片來源:Wikipedia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七夕變成情人節?」

每年到了農曆七月,腦袋就會浮現這樣的問句。七夕之所以變成情人節,應該是為了歌頌牛郎織女的愛情吧!我小時候第一次讀到牛郎織女的故事,是在那時還叫做博愛路、現在叫做北門路的一間小書店買來的硬皮書,薄薄的,只有幾頁,如果用現在的說法,那叫做「繪本」。不過那時還沒有繪本的說法,譬如我生長的「台語家庭」,爸媽對於閱讀的分類很簡單,在學校讀的教科書才叫「讀冊」,教科書之外的就不叫「讀冊」,有圖畫的叫做「ㄤ仔冊」,全部都是文字的叫做「故事冊」,所以我讀到的牛郎織女故事,屬於「ㄤ仔冊」。

書裡的牛郎偷看織女跟姐姐們在河裡洗澡,還偷了織女放在岸邊的衣服,織女只好哭著去找牛郎理論,我還記得「ㄤ仔冊」裡的織女臉上掛著斗大的淚珠。那時大概是小學一、二年級,跟一位頭髮捲捲、綁著公主的同班同學,不止一次討論到故事情節,同學說,古時候因為家裡沒浴室,只好去河邊洗澡吧?但是織女的衣服被偷了,不是應該報警嗎?

關於七夕與牛郎織女的關連,跟隨那本「ㄤ仔冊」的消失而淡去,畢竟在台南城內,七夕是七娘媽過生日的「主場」,是做16歲的感恩祭典。16歲之前的孩子受到七娘媽或床母和三十六婆姐照護庇佑的信仰傳說太強大了,套一句現在的說法,「把牛郎織女的傳說,狠甩了一百條街」吧!

▍「做16歲」的節日

小時候在阿公阿嬤家的傳統三合院廂房內,只要是拜拜的日子,就會在掛著蚊帳的眠床枕頭邊拜「床母」,常聽長輩說,小嬰兒邊睡邊笑是「床母」在逗弄。那幾年只要返家,經過廂房,就會幻想床母站在床頭的模樣,感覺她們應該是拿著扇子緩緩搧著風吧,那是我童年對於床母的想像。

同學之間,因為「年頭囝仔」或「年尾囝仔」的不同,從升國三的暑假到高中放榜之後的農曆七夕,都有人在做16歲。16歲之前靠七娘媽照顧,一路平安,順利成長,到了16歲,成為大人了,為了感謝七娘媽,全家就要盛裝來到城內中山路開隆宮,俗稱七娘媽亭,跟七娘媽報告,奉上胭脂花粉,準備小碗小口的各式甜食點心,也有祭拜麻油雞酒飯的傳統。

早年幫小孩做16歲的習慣,大多侷限於台南城內的人家,孩子的外婆是主要推手。我家四個兄弟姊妹,都因為外婆不是台南人,父親又出身台南縣將軍鄉,人生僅有一次對七娘媽表達感謝感恩的儀式,就在國三與高一之間的農曆七夕,默默隨著日曆紙撕去,只當作酷暑的一個平常日而已。

我看著同學們從長輩那裡拿到的16歲成人禮,有手錶、有雕刻名字的鋼筆,也有全新的腳踏車。女孩們也常收到金鍊子或玉鐲子,以及特別向裁縫訂製的小洋裝。

高中就讀的學校附近有座「臨水夫人媽廟」,是供奉民間故事常出現的傳奇人物陳靖姑,據說她懷有身孕的時候,為了解決旱象而設壇施法,使得天降甘霖,拯救了百姓蒼生,自己卻因為動了胎氣,難產而死,死前立誓,要做「助產神」。而廟內隨伺臨水夫人的三十六婆姐,原本是閩王的三十六位嬪妃,傳說在臨水夫人的法力幫助之下起死回生,從此在臨水夫人身邊保護嬰幼兒免於痴、傻、哭、鬧、病、弱、驚等症狀 ,因此我高中通學那段日子,常看到孕婦和生產完的母親抱著嬰兒前來燒香拜拜。這幾年,臨水夫人媽廟也成為府城做16歲的主要廟宇之一,畢竟從母親懷孕到嬰兒成長為16歲的少年少女,都屬於臨水夫人媽廟的「業務範圍」。

高中三年,每次上學放學,騎著腳踏車滑過廟前,都會忍不住在內心大聲叫著,臨水夫人跟婆姐們,請多多保佑啊!那時已經過了16歲,不過內心堅信,這種溫柔的護持,應該可以延續一輩子吧!

▍在鬼月過情人節?

農曆七月的重頭戲,其實是七月初一開鬼門,七月十五的中元普渡,還有七月三十關鬼門,共三次拜拜。中午之前在灶台前方拜「地基主」,中午過後,打開大門,在院子拜「門口」。後來的家庭已經沒有像阿公阿嬤家三合院那樣的大灶,拜地基主的三牲水果與金紙,就擺在流理台面上,拿香對著瓦斯爐拜拜的畫面真的很微妙。至於拜門口的菜色可就豐盛了,葷的素的熟食,還有水果跟零嘴,飲料跟米酒,那是給返回人間的好兄弟們享用的豐盛菜色。拜拜的供桌前方,還要放一張小板凳,上面是裝了清水的臉盆,臉盆邊緣再放一條乾淨的新毛巾,據說是給好兄弟餐前洗臉、餐後擦嘴用的。

整個七月,除了那些鬼月禁忌與拜拜普渡的行事曆,就是七夕做16歲的城內大事而已,好像很少聽說誰把七夕當成情人節,如果有,大概會被長輩罵說鬼月到底是在甜蜜什麼啊?

只是,不清楚從哪一年開始,七夕變成所謂的「中國情人節」,在河邊洗澡被偷看還被偷了衣服的織女,以及偷看女生洗澡還偷了衣服的牛郎,原本見面之後應該是報警收尾才對,不知為何就「相愛」了,還生了兩個小孩。又因為惹火了玉皇大帝,被宣判一年只能見面一次,所以……所以啊,一年只能見一次面,還要找到足夠的喜鵲來搭橋才有辦法圓夢,這樣的情人節,不只悲傷還很辛苦呢!

雖然都是古老的民間傳說,可是比起歌頌牛郎織女的愛情,有關臨水夫人對於產婦的照顧,以及三十六婆姐和七娘媽對於小孩的庇佑,在七娘媽生日的七夕這天,平安成長的16歲少年少女,前來表達感謝感恩,從此以後,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而往後的每一年,都懷著這樣的心情向兒時的守護神致意,這樣的過節方式,很溫馨呢!

總之,很久很久以前,沒有所謂的七夕情人節,到底從哪一年開始有了農曆七月過情人節的習慣呢?這已經跟端午節吃粽子要沾甜辣醬,中秋節要烤肉的「習俗」一樣,成為不可考的商業傳說了吧!而且在這一天突然被祝福情人節快樂,感覺還是有那麼點……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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