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果:他們在畢業之後再次爆炸

2017/08/09

圖片來源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臉書粉專。

在公視+7網站,重新又看了7年前的《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還是覺得很震撼。被炸裂的碎片烙下的點點傷痕並未結痂,而是藉由重溫戲劇的過程,再一次掀起來,看到自己內心的破皮與紅腫。

7年的時間,並沒有讓這部戲劇出現老態與縐折,除了劇中人物使用的手機已經停產之外,絕好的節奏依然絕好,精簡的對白還是一箭穿心。劇裡的高中生在畢業前夕跟大人體制對決的燃點,現在看起來還是沒變,依然在實體校園與教育體制的任何一處,甚至存在大人世界的眉角細紋之中,隨時都能爆炸。

7年經過了,死去的資優生「陳浩遠」不會復活,那時他顫抖著打電話給女友,請她千萬要記住他沒有壞掉之前的模樣,看著那段情節,就算相隔7年,還是淚如雨下。

活下來的人,要如何不讓自己爆炸或壞掉?看著「爆炸1」的那5集,短小精悍卻沉重無比。這7年以來,議員跟黑道與警方掛勾的事情,小弟幫大哥頂罪的老套,欠錢被黑道追債的種種,依舊在我們所謂光明的A面生活另一邊,B面的那個不透光世界裡如常運作。任何選區的任何選民大概花不了幾分鐘,就能想到真實人物拿來對號入座。

7年之後,再重新看陳浩遠的父親因為當了保證人而陷入負債的人生困境,最終選擇上吊自殺,跟這世間無法解決的難題揮手告退時,資優生的兒子對著警察咆哮,「他是個好人,他只是不夠堅強而已!」那一幕,依然像棒槌一樣,朝頭頂砸下來。即使飾演陳浩遠的黃遠今年演了《酸甜之味》的小兒子,對於我這種死心眼的觀眾來說,屬於爆炸1的陳浩遠那個角色殘留下來的後座力,依然很難抽離。

一直以來,我們既要當個好人也要無比堅強,一不小心就會壞掉。

然後,7年經過了。「爆炸2」,來了。

才播出2集,爆炸的力道就很驚人,使得原本上線的愛奇藝都退縮了。編導跟演員既然決定快速直球對決,就沒在客氣。讓中資網路平台措手不及的,並不是台詞,而是反映了實際發生過的事實,是已經普遍存在台灣年輕人的基因裡,如果迴避,那才有鬼。

台灣始終在學習著如何透過書寫與戲劇來記錄這個地方實際經歷過的事件,那是比教科書還要來得影響深遠的紀錄。也許「爆炸2」的野心沒有那麼大,動機沒有那麼刻意,可是對這7年之間,跟戲劇主角一樣在高中畢業前夕爆炸的孩子,或那時看著戲劇的高中以下的學子,7年之後,他們上大學了,或剛開始走入職場,領22K,或只是個實習生,或工讀生。他們或許也去聲援過大埔張藥局,去過樂生,跟著林飛帆與陳為廷衝進立法院,或轉進行政院的那晚被盾牌警棍打到頭破血流,被強力水柱噴過,跟同學一起守住青島東路林森南路的任何一條據說會被警方攻進去的小巷弄。如果沒有紀錄這段青春的小說戲劇論述或紀錄片,那是比爆炸還要更加爆炸的一種漠視。

就算現在回頭去看那段時間的自己,好像有些疑問還在心底的某個未命名的檔案中,不知如何處理,有辦法重新去看那時的自己,何嘗不是一種和解與對話嗎?至少我看過爆炸2的前兩集,雖然自己的年紀已經是讓年輕人討厭的大人了,還是覺得那樣的衝撞,不全然是毫無意義。

有人說,鄭有傑導演的戲劇語言很直接很大膽,可是這樣的直接與大膽不就是我們一直以來所欠缺的那種面對歷史的坦然嗎?他跟編劇「木二」或許抽絲剝繭,幫我們重點複習了一些事情,如果有人不滿意這些重點整理,可以另外去寫一套考前複習,反正歷史就是各種接近事實的主觀臆測,但是「爆炸2」所回顧的這些事件,並沒有太遠,多多少少,我們都身處其中。

巫建和的表演還是很強,靜靜的,卻有力量,僅僅是背影或剪影,也都充滿張力。我看過他的「爆炸1」,看過他演鄭文堂導演的《燦爛時光》,看過他和溫貞菱共演的《小孩》,每次演出,都讓我覺得,他就是那個角色,而不是演出那個角色的演員。到了「爆炸2」,他好像少了「爆炸1」那個洪仔的衝動,可能是跟生父和解再加上好友陳浩遠死去的關係吧,但目前也只來到第二集,比他更衝的是拿起電話跟議員助理對嗆的大鵬。大鵬這個角色,有著太陽花學運那時相當鮮明的參與者面貌,我的不少朋友,在那段時間下班或排休之後,前去青島東路或從青島東路回來的樣子,就是大鵬那種表情。

而我有點擔心的是那位飾演陸生黃茜的中國籍演員胡廣雯,之前接受「上報」專訪的鄭有傑導演說,他不斷跟這位演員確認,在中國的家人不會有問題嗎?「 有時候你會發現,反而台灣人比較怕,真的中國人不見得有那麼怕,有時候我覺得我們自己設限的太多了。」 

導演這麼說,我懂那個意思了。

續集要延續口碑和突破的關卡非常多,畢竟「爆炸1」已經是橫掃當年金鐘獎各大獎項的強悍之作。所謂強悍,只是我對這部戲劇所展現的節奏與力量表達讚嘆的用詞,雖是強悍之作,但其中有許多溫柔,那些溫柔藏在殘酷人生的縫隙裡,開出一朵朵讓人總算有了力氣活下去的小花。

當劇集裡的一些角色又重新歸位,新舊人物之間的對白互相呼應,旁觀著他們的人生,難免就想起這7年以來的自己,有沒有爆炸過?有沒有壞掉?

那就,繼續把「爆炸2」看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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