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果:世代的哀愁

2017/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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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出生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躲過空襲警報,上學一開始學日文五十音,終戰之後才練習注音符號,當時用的日中字典一直保存到現在。國小畢業典禮因為要上台領獎,才由級任老師幫他借到一雙鞋。家裡環境不好,無法讀初中,於是到台南城內的紡織廠當黑手童工。因為想家,第一次放假就搭客運返鄉探望父母,但是想兒子的阿公也搭客運進城,父子兩人就此錯過。

戰後一切從蕭條起步,清苦,但機會很多。我出生在紡織廠宿舍,靠近市場邊的6戶小平房,一個客廳跟一個榻榻米房間,廚房只是屋後一個小爐灶,只要有個臉盆就能洗澡。父親升遷到廠長職位,我們才搬進廠區內的宿舍,那時他才30歲出頭,管工廠日夜三班好幾百名員工。30代中期創業,買地自建房舍,已經是4個小孩的爸爸,買了第一部福特跑天下,假日會帶全家去台南公園野餐。

那時我周邊都是這樣的大人,在紡織廠或紗廠或成衣加工廠上班,印象最深的是工廠女工都愛聽鳳飛飛。那個年代,只要肯吃苦,懂得存錢,大概在40歲之前起碼能夠成家立業蓋房子,50歲當阿公阿嬤算普遍。那個世代只要一個工作大概就做到老,如果能力許可,會盡量幫小孩買房子,希望跟兒孫住在一起,因為怕別人閒言閒語說子孫不孝順。

等到我這個世代投入工作職場時,已經來到股市上萬點的瘋狂世界,那時的大學畢業生平均有4個工作機會可選擇,我就被兩家企業錄取,第一個工作的起薪是新台幣10,068,扣掉所得稅與勞保費和福利金,實領9,000多。那時租屋在頂樓加蓋,租金2,000多,扣除飲食與交通費,竟然還能每月跟3,000元的會,收了會錢拿去台灣銀行定存,利率有10%。跟同學合資投資股票,崩盤之前還好跑得快,沒有虧到本。

公司每年都有固定比例加薪,中秋節領半薪,年終獎金2到3個月。9年之後離職跳槽,薪水翻倍,直到1999年離開那個業界,當時公司錄用大學畢業新人的起薪,男生28,000,女生26,000。

我的同學大概都在30歲前後開始有能力貸款買房子,那時內湖的新建案大概一坪25-28萬,淡水9-15萬,500到600萬就能「成家」,三房兩廳或一個小套房大概不成問題。

我這個世代應該是第一批接觸到電腦的學習者,在職場的前方有堅持手工作業的前輩,後方則有更厲害的網路世代追趕。當財經雜誌開始吹捧網路新貴的時候,很自然就跳過五年級,直接聚焦六年級,然後六年級也覺得他們被跳過,但跳過的往往是好幾個世代,所以每個世代都有各自的哀愁。

我們這輩是遭到中年裁員的高危險群,運氣好的還能抓到退休金的尾巴,但是要轉職與再就職的機會相對艱困。應該是沒辦法幫下一代買房子,但是照護上一代的責任躲不掉,自己的健康條件也正在流失,一發起牢騷難免囉唆,這是初老的症狀,但已經不是初老,而是老得理所當然。

直到我離開職場好幾年之後才發現,這些年以來,大學生的起薪根本追不上物價與房價高漲的腳步,500萬想要在台北市買房,談何容易,定存利率1%多一點點,大約是我的第一筆定存的1/10,而2,000塊應該也租不到頂樓加蓋了。

每個世代都有容易受傷的草莓,也都有耐操的硬芭樂。大環境條件和世代流轉的宿命,很難定論誰比較努力,誰能吃苦,誰拿怎樣的薪水又耐操,那也要恰好出現有良心的老闆,否則也是操到死都不留骨頭。

以前結婚生小孩可以給家裡長輩交代,現在就算交代了,要靠薪水養大孩子真的很吃力。以前賺錢存錢至少有可以實現的購屋夢想,而且夢想跟現實的距離是自己可以跨過去的長度,現在既然不吃不喝幾十年也買不起動輒千萬起跳的房子,那麼偶爾花錢出國玩,吃點美食po在臉書或tag朋友或打卡上傳,應該也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畢竟那已經是人際關係的日常。

現在的年輕人要繳稅去填補上一代的退休年金大洞,自己繳的勞保或國民年金卻一直被預期可能很快就GG,一旦想到這些難免感覺洩氣。

每個世代各有優勢也各有弱項,生活條件與喜怒的表現方式原本就不同,互相看不慣是人類進化必然出現的症狀,人的一生如果放到歷史演進的巨流之中也只不過是滄海一粟,往後的工作型態或房屋不動產買賣制度如何演進,或社會福利如何取代兒女孝順,生死觀念如何顛覆我們現今拘泥的這些那些,說不定都超乎我們想像。

世代有世代的哀愁,上一個世代會逐漸衰弱,就好像我們看著下個世代展現某些韌性時,反而意識到自己的膽怯與過時。但時代是殘酷的,不管是戰爭的那時,還是太平盛世的此時,快樂有時,操煩有時,這就是人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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