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果:網路上的熟,算不算熟

2017/03/01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有一種熟,叫做「網路上很熟」。約略從大頭貼知道長相,但未必見過面,或即使見過面也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因為每日上網就可以互相分享當天的心情,快樂或討厭的種種,開心的時候只要傳一個表情符號就覺得很溫暖,不爽的時候送上一句髒話也覺得交情深厚,感覺在同樣時空裡面經歷同樣的情境,有了同仇敵愾或有福同享的革命情感,但明明離得很遠,說不定一輩子也很難擦身而過。

偏偏那些無法跟家人或同事朋友說的話,發的牢騷,表達的觀點,譬如藍綠統獨,挺同婚或反對多元成家,捷運手扶梯靠不靠右,諸如此類的尖銳敏感話題,在網路的小圈圈裡面,如果分流得夠好,倒是可以奔放自若,潮一點的說法,說那是「同溫層」。

以前還在匿名或暱稱的年頭,一個代號代表一個網路性格,突然出現真實姓名反倒讓人嚇退幾尺。英文名字最普遍,中文暱稱或以某詩句或動植物混搭食物名稱曾經蔚為風潮,生猛又帶哲學意味也受歡迎。同一個對話圈圈裡,沒有階級頭銜與薪水多寡的層次,年齡跨距或許20年,經理部長跟櫃檯工讀生可以無話不談。網路鍵盤交情可以進入網聚模式再成為實體世界的朋友。電腦出狀況可以討救兵,愛情問題可以跨界救援,人生苦惱可以互倒垃圾,當中可能發展成工作夥伴或人生伴侶,然後網路上的關係進入實體人生的規則之中,悲歡離合等等考驗,照樣躲不掉。

臉書實名制和LINE社群迴路,某種程度算是摧毀了「老一輩」網路人的神秘樹洞,所謂老一輩網路人無關年紀,而是在網路打滾的年份,品嚐過昔日那種神秘樹洞甜美汁液的人,對於現在的SNS動不動就幫你跟老朋友老同學老同事牽線,或自作主張幫你引薦「可能認識的人」,那人或是社區警衛,可能是沒說過話的嬸婆的孫子的老師,或從你提供的年齡出生地和就讀學校資料研判,就很多事地送上一張大頭照,嚇得你想起國三被這傢伙修理過的糗事,或根本是討厭的上司,那真是驚悚的一擊。

因此,網路上的熟,算不算熟?真實世界裡的熟,背後有多少不情願的生疏?兩者之間若是交叉比對,界線說不定相當模糊,頗玩味。

現實生活拉起人際網狀的時候,常常會有類似以下的對話:

「你跟某某某認識嗎?」

「嗯,網路上很熟,但沒見過面。」

這種交情的熟成度,需要新的定義。有些網友看似隨時埋伏在網路那頭等著被諮詢,有時候自己也不知不覺變成某人的智囊團成員,那是通訊科技提供的甜頭。因為意見被採納因此獲得被肯定的成就感,至少讓自己在現實世界經歷的窩囊或千瘡百孔得到稍許安慰跟喝采。多數時候我們對於親近的家人朋友同事,未必有那樣的耐心跟熱情,或許實際相處之後,網路上的熟人也有可能成為現實生活不相往來的人,共事之後反而產生誤解與難言的死角。現實生活若不愉快,要翻臉要決裂多少還是有顧忌,網路可以用的藉口包括訊息遺失或手機遺失或電腦當機或帳號被駭,多數機器發生的問題都可以成為人心的另一張面具。

過去儘管有過幾年跟某些人在網路無所不談,可能因為一個觀點或一段留言爭執就不再對話,但是帳號還在那裡,共同認識的人還是輾轉傳來消息,網路上的關係一旦形同陌路,淡淡退出彼此的交友圈,默默知道對方過得還不錯,好像也不是太困難的事,不至於決裂,但也沒打算和好,反正維持網路跟現實的距離,若無機會面對面,也沒什麼好尷尬。

所以,網路上的熟,到底算不算熟?我們可能知道有些人在某個事件或時間點的情緒看法和憤怒喜好,熟知他們的文字很犀利或很溫暖,但不清楚他跟同事關係好不好?會不會對情人或伴侶做出什麼過份且無情的事?或者那些常來留言挑釁的人,其實是個安靜沉默且鮮少與人交談的人。

網路SNS膨脹了好友數量,那或許是人終其一生都無法交往的數字,亦是無法承載的情感重量。我們可能因為那數字有了自己似乎頗受歡迎的虛榮,但有時候也會因為想要討好所有人,而失去坦白說點什麼的勇氣。

若在網路失去音訊,當中要是沒有共同認識的人,也無從在現實世界找到那人出沒的軌跡,只能猜想他暫時遠行到必須翻牆或沒有網路的地方,或假設自己已經不在對方好友名單內,被封鎖被絕交了,好過任何讓人感傷的消息。

網路上的熟,到底算不算熟?或許根本沒那麼熟。但面對真實情感裡的熟人,有些話,恐怕也未必說得出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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