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卸了妝的愛為何如此猙獰?花季生命為何因此變調?是什麼偷走了我們對世界的善意與熱愛?是什麼讓人可以失去人之所以為人的本性?也許是地球的燥熱,世界的傾斜,讓人心變得浮躁暴怒,現代人無處安放的心靈,唯有沉淪在孽海魔道。

19年前,清大研究生洪曉慧因嫉妒的仇恨把好友許嘉真殺死溶屍。當年她因殺人罪被判處時,被員警拖著向大眾道歉踉蹌而去的畫面,給人們留下了遺憾歎息的一幕。

如今又再度發生了駭人聽聞的情殺了。謝姓研究生對張姓學生提出分手,張姓學生受到了莫大打擊,打算找對方談判,其實是預謀要徹底毁了對方。大學裡面談情說愛、分分合合實屬常事,有需要用這種激烈的方式來了斷一切嗎?高學歷高智商的研究生,本應以自己所學知識為社會造福,卻為何走這條與世界、與身邊的人針鋒相對、甚至玉石俱焚的道路?他們為什麼要承受這些不該承受的東西?

就算戀愛受挫,也不該置人於死地,可是悲劇就這樣發生了。這位張姓研究生,本有著可以期待的前途,但他卻選擇了短短幾分鐘內決絕殺人的極端方式了結束了自己的人生。

他們為什麼走上絕路?

大學應該是一個充滿了理想和希望的地方,也是無數的學生追求知識的殿堂,按理說是一個寧靜祥和又充滿熱情和活力的地方。但是近年來大學生殺人和自殺的事件屢屢見諸報端,同室操戈的事件接二連三,一幕幕觸目驚心的血案和種種令人費解的緣由不得不讓人沉思:校園情殺已經不像普通校園暴力那樣外表看似的小打小鬧、你爭我吵,而已開始指向極端病態的犯罪心理,並威脅到校園的安危。

細究之下,這些命案慘劇的誘因不過都是一些「小事」。但洪曉慧只因為不想和別人分享她的愛情,就「惡從膽邊生」,將自己的好友殺了。生命對她而言是什麼?只是一次的嫉妒,只是一種情緒的選擇。這次發生在台大的張姓研究生的殺人與自殺,只因為感情的糾葛,在此生命對他又是什麼?只是一次負氣,只是一次不合己意。上學期清大有名學生從圖書館樓上墜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只因為期末又面臨畢業的壓力太大。在這裡生命對他而言是什麼?只是個面子,只是成績。……各式各樣可以讓人們求死的理由太多了,生命對他們究竟算什麼?一個可有可無的物品?一次可以隨手浪擲的機會?既然談不上可貴,那還談什麼珍惜?於是他們輕易傷人也傷己。

悲劇的造成看似偶然,其實是必然。從心理學角度看,任何行為都是個體心理活動的外在體現,當個體處於極端心理危機時,如果應對失當,心理層面的危機就會拓展到行為層面,並最終演變為極端的犯罪行為。性格裡的多疑自私與歇斯底里,內心深處的不安定與狂躁,都容易把一個活在自我中心的人推向了失衡瘋狂的邊緣。

一個生活在憤懣中,仇視他人的人,往往要比那些善良的人更加痛苦,然後他們又會把自己的痛苦轉嫁給別人。在情感的十字路口,進或退都是選擇,由於現代人容易自閉抑鬱的性格,使他們得不到心理訴求對象。他們長期沉溺在一個人的世界裡,反覆咀嚼,日積月累,最後不堪重負,精神崩潰,才導致殺人悲劇的發生。社會風氣的異化是大學生犯罪心理形成的大背景,這是一個信仰缺乏的年代、人人活得孤獨寂寞的時代,如果沒有一個堅強的心靈力量,很容易誤入歧路。

缺少一顆感同身受的心

很多人把原因歸結到教育出了問題。我想教育是難辭其咎的。現在我們所崇尚的教育方向,更多是競爭性教育,是為打敗別人、出人頭地。我們或許會講仁愛,但又怕自己的孩子在未來的激烈競爭中太過善良,軟弱無能。在這樣尷尬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孩子,更多的是參與社會就業崗位博弈的個體,他們雖然具有超強的應試能力、應聘能力以及工作能力,但缺少一顆感同身受的心、一份設身處地、尊重別人的能力,也無法承擔起良知、良心的拷問。一旦出現生命中的挫折,就會走入極端,這樣的學生怎麼可能善待別人,善待自己呢?

曾看到一篇文章,提及美國一所學校開學的第一天,全體教師都會收到校長的一封信:「親愛的老師們:我是集中營裡的倖存者。我親眼目睹了一般人看不到的事情:毒氣室由有學識的工程師建造;孩子被受過教育的醫生毒死;嬰兒被訓練有素的護士謀殺;婦女和孩童被受過高中或者大學教育的畢業生射殺;所以,我懷疑教育。我的請求是:希望你們幫助學生做一個有人性的人。永遠不要用你們的辛勤勞動,去栽培孕育出學識淵博的怪獸、身懷絕技的瘋子,或者是受過教育的納粹。

教育很大程度上已經演變為拚分數和成績,幾乎所有針對學生安排設計的活動,最終都會演變成人與人之間的競爭。著名的人際關係學大師戴爾.卡耐基曾說:「一個人的成功,只有15%是靠他的專業技能,而85%則主要靠人際關係和他做人處事的能力。」讓我們好好想想,反思一下,你、我、他,我們整個社會都該做些什麼,才能避免悲劇一個接一個的發生?

別再拚論文,從教導學生善待自己與世界開始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教育就是要學生學會善待這個世界、善待自己開始的。教育,就是學會提高個人的格局,增強我們對於生命的感受力出發的。教育目標是要培養在品德、智力等方面全面發展的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紀律的社會公民。但現在的教育,卻偏離了這個目標。有誰真正關心大學生的心理健康,關心學生的生命教育與情感教育?

特別是頂大的學府,從校方高層到基層都汲汲營營強調要努力拚「國際化」、拚競爭力,拚卓越與排名,拚論文篇數,為了因應進入「世界百大」的虛榮,只一味追求量化的數據,教授們只汲汲於申請各式學術補助計劃,卻經常漠視教育的本質。為了達到這些數據目標,學校教育普遍存在重智輕德的現象,只注重知識的傳授而忽視了情感教育。在卓越指揮棒和頂尖名次線的篩選淘汰下,學生要麼成了「人上人」、「人外人」,要麼成了「機器人」或「技術人」,要麼成了「物質人」或「經濟人」,卻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健康社會、和諧社會需要的「獨立人」。

有人說過:「一個德盲遠比一個文盲給社會帶來的負面影響要大。」我想,幫助學生成為有道德有人性的人,該是我們痛定思痛後對教育本質的真誠反思。人與人之間缺少相互理解與尊重,是學生犯罪最深層次的意識根源。教育應從善待這個世界、善待自己開始。大學教育除了培養學生獨立思考、批判的思維方式和正確的信仰,更要使學生具有關懷世界的人文信念,增強對社會的責任感,從一個更高的層次來抑制種種邪惡的念頭和犯罪行為。

學會與這個世界和平相處

我們應教導學生,人生其實可以很簡單。簡單,是提前刪去了那些與你無關的複雜。簡單的人,在自己的世界裡完成了自給自足。

我們應教育學生,在平時生活中待人處世能更靈活一些,看問題的角度更多元化一些,與人交往中不斷完善自己性格中的那些偏執,也許有些悲劇是可以避免的。

人際交往也是一門藝術。生活裡總有不順、不平之事考驗你。坐在世界邊緣,給心靈安一個家,隨緣好去,乘願再來,一如水流,繞過群山與大地,奔流到海;一如樹,花開葉落結果皆一任造化,一切都尊重自然的生命歷程,保持與這個世界從容自在的相處。如果總是算計太深,城府太重,真正放不過的是自己而不是對方,結果往往是把自己給算計進去了,機關算盡,反倒讓自己一生蒼涼。

有一段話這樣說:「當陪你的人要下車時,即使不捨,也該心存感激,然後揮手道別」。人活在無常的人世,事物來來去去,我們不可能永遠擁有什麼,何不放下一切,讓世界回歸到本來的面目。不能再擁有的,不必在意;對自己不好的,不必執著。放下,不是失去,而是一種釋放。放下一切,才能真正擁有一切。人生這一輩子,就是學習與這個世界和平相處的漫長過程,學會善待這個世界,善待自己。

記得台灣民歌時代有位歌手蔡藍欽,出過一張唱片〈這個世界〉:

在這個世界,有一點希望,有一點失望,我時常這麼想;在這個世界,有一點歡樂,有一點悲傷,誰也無法逃開;我們的世界,並不像你說的真有那麼壞,你又何必感慨;用你的關懷和所有的愛,為這個世界,添一些美麗色彩。

短短幾句詞,卻唱得那麼深刻。他尋找到了一處可以讓自己的靈魂詩意棲居的地方。才23歲的他,因為休克導致心臟麻痺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倉促的一生,彷彿是為了跟這個世界說情話的。哪怕,這個世界是如此荒涼、殘酷、冷黯,即使生命有限,也能營造詩意的居所。

(作者為清華大學華文文學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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