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荒川:台灣人需要國際觀,不是把英語當「官方語」就可以做到

2017/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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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又在討論大學畢業英語門檻該不該廢、是不是要將英語列為官方第二外語。作為一個在高等教育中掙扎的博士生與中學教師,我想寫下自己對這些事情的看法。

關於語言的辯論已經有太多了,不論教學現場或是新聞到處都充斥著,我無意再去重複那些廣泛又複雜交織的理論,只想寫下自己的經驗。這些想法其實沒有實際指涉的對象,不過是我對這種知識系統與教學運作模式的感想。

▍不是每個人都需要一樣的技能

這兩年我從台灣到東南亞、歐洲各地進修,很多地方其實說英語還是不通,有時當地人即使會,也因為政治、歷史等因素不願意使用英語跟你對話。我經歷了一段同時學習與運用四種語言的漫長過程,很難描述那種雖然你還沒有辦法當專業翻譯、有時也看不懂一些領域術語,但跨文化其他面向的能力會讓你某天突然就懂了別人在說什麼,突然就能夠生存下去了的狀態。在這樣的環境下久了,多語混雜使用成為一種習慣,不同語言之間聽說讀寫的能力差異,或許也明示著某些生命意義。

因為語言的關係,我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裡突然成為「低成就學生」,經過一些日子的努力,才慢慢走向有效學習的過程,也因此,感受到那些以前在書裡所讀到的來自族群或種族的潛在不平等與差異。我的哲學訓練讓我可以用理性的方式深入自身跟情境,梳理我自己的感受與經驗,然後化為成長的能量。即使有再多自助旅行的經驗,要用在地人的方式生活還是有一定的挑戰。我第一次從這些過程裡真正用身體跟心靈去體會到學生在課室裡可能有的恐懼、逃避與掙扎,很多外在的因素會被粗略指稱成一個污名的標籤。

我大學的時候就已經有了英語畢業標準的規定,那時我修了三門歐洲語言,另一個朋友修了兩門亞洲語言,對我們而言,這是我們需要的能力,但我們都無法用這些去抵免英語的畢業門檻。當然最終我們還是通過了,但對於很多人而言,這是很無謂的要求。我們知道學英語很重要因為必須跟國際溝通,但很多人其實根本不需要這份技能,也有很多人對於「國際」的想像不是這樣的。這個社會的運轉,不應只是「唯有讀書高」。

▍不是做不到,但為什麼我抗拒「雙語教學」?

就業後,在我的工作場域裡,我也很討厭所謂的雙語教學,由於自身所授為藝能科,所以尤其抗拒那些只要求藝能科進行雙語教學的學校。雖然這是台灣從小學到大學都有的問題,但我抗拒的原因實在太多了。

第一,請尊重我的專業。我既不是一把哨子兩顆球的老師,你們也不需在這種高風險的課程下,要我用學生可能無法第一時間掌握和參與的方式進行,很多危險都是一瞬間發生的,如果這是要我用英語數1到10、左邊換右邊,那你們不是真正懂體育教學的人,至少,你們沒有願意去了解。

再者,若沿著這種要求藝能科用英語上課的菁英養成邏輯來看,不是有其他科目更應該用雙語教學,促進學生未來可以游刃有餘的參加各種國際競賽嗎?其實說到底這還是台灣學科知識分野與比重的問題,如果真的這麼國際化的話,可以一併把海外的課程模式學回來嗎?國外的菁英學校很多都是上馬術、泛舟、高爾夫、攀岩這些平常人不易接觸的項目,我很樂意接受經費與場地來安排這樣的課程。

第二,獨尊英語的文化已經失控得深入骨髓,很多人毫無察覺自己已把自己推入了「想像的他者」那樣的境地。國際化不是只要會講英語就可以,世界上也不是只有英語一種外語,沒有修過語言學的人,請不要說這不過是一個養成與世界溝通能力的過程,或是這不過就是要你用英文說說話而已,你是做不到才反彈嗎?語言背後的意識形態與後殖民情境已經被這樣強勢的強迫實踐而完全承襲下來了。英語真的很重要沒錯,但它不是唯一重要的東西,也不該是最重要的事情,如果可以使用英語來介入進而反思,從後殖民情境脫困,那麼它就適得其所,但學校場域常常不是這樣,而是極度的功利主義與目標導向。

同時,即使教師可以做到,但教師的責任不是為了外語而外語,結果導致學習成效一塌糊塗。當然,課程好好安排也是可以有不錯結果的,不過,教師有什麼能力就要做什麼事,這往往就是公務體系不斷剝削教師的展現。不只雙語教學,很多事都是這樣的,看看最常被用來推銷國際化的模擬聯合國就好了。參與的師生都多用心,也知道在投入一件事時要不斷回頭檢視這個機構或所信仰的事情究竟是不是另一種形態的宰制,他們想要得到的結果跟你們不一樣。

第三,一種語言代表的就是一種文化,英語並非所有人的鍾愛,它不應成為獲得成就感的絆腳石。如果我想用德文印尼文越南文日文上課可不可以?或者回過頭來,我們能不能更關注我們這片土地上,還有數十種原住民語言、客語、閩南語?如果連身邊這些共處的人我們都不在意,那麼我們想要營造的國際觀是不是其實只是一種想要展現優越感的欲望?

學會語言卻沒學到視野,只能算學會一門技巧,不是真正掌握一門語言。課程的多元也不是今天開了多少門外語課就叫多元。再多外語課還不都是語言,哪裡多元?也不是接待了多少國際學生、設置了什麼官方規定,就一定可以具有國際競爭力。加上即使教師具有用外語教學的能力,但畢竟不是真正的語言學教師,問問英語系畢業的學生就知道,會英語不代表什麼跟英語有關的事情都會。這一方面是尊重專業的問題,另一方面學生會從中掌握還是建立錯誤的語言概念,誰都說不準,只是急功近利的話,很容易摧毀學習的延展與興趣。

▍我們只有單一的標準,卻想引導出多元的學生

看看新加坡,為了在政治勢力間生存下來,他們推動了雙語教學,但他們經歷過多長的陣痛期與自我認同的梳理,才走到現在的地方?台灣人或許真的不夠有國際觀,但將英語列為官方語言絕對不會是解決的方法。如果我們只有單一的標準卻想引導出多元的學生,如果我們只有想像的政策,卻想有倍數的成效,那請不要再說笑了。如果成功的學習只有一種定義,就是考上國立前段大學、就是很多的國際人脈、就是能用英語辯才無礙,那麽我想這樣的教育很失敗。

有成效的教學可以有很多種方式,不論國立私立都有很優秀努力的師生,不論才能如何都應該在社會上找到適合的位置、各司其職,但是這個社會體制把所有人都想像成一種樣子,失去了彼此成就的機會。

唯有勇於獨特才可能偉大,學生不需要每個都是第一,但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唯一」。作為教師,只有我們自己也很多元豐富、勇於挑戰熱愛生命,帶有反思跟批判的精神,學生才有可能被牽引而成長,因為這時代學習的方式已經太多了,而生命經驗與身教就是最直接的語言。

希望政府也能好好把精力用在正確的地方,不要一直想出空有想像卻難以落實或只是為追求一時成效的政策。惡夢很快就會醒,但學習的痛苦卻會一輩子烙印,希望我們都能正視語言對於文化認同的作用,深耕台灣,放眼國際。

(作者為國立交通大學博士生、中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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