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2009年,中國大陸學者廉思首次提出「蟻族」的概念,用來指稱那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畢業生,原本被認為是天之驕子、前景看好,沒想到在進入大城市的就業市場以後,卻是領受低薪、居住在惡劣環境的一個龐大群體。當時,蟻族的平均月收入在人民幣2,000元左右,人均居住面積則不到10平米,更極端的居住型態是幾個人以上、下舖的方式「蝸居」在一個房間裡,人均居住面積甚至不到3平米。

如此反差的現象立刻受到媒體的大量關注,人們開始熱切地討論:為什麼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畢業生會淪為蟻族?關於蟻族的成因,目前學界已有許多研究從不同角度切入分析,包括城市的房價太高、過去推行高等教育擴張政策下的結果、城鄉差距問題嚴重等,也有人認為是蟻族不諳自己的能力及條件,盲目地往城市湧入所致。

在台灣,高等教育的學歷同樣氾濫,學歷貶值、大學畢業生滿街跑等說法時有所聞;台北、台中等大城市的房價同樣高昂,根據內政部營建署所公布的2016年第3季房價負擔能力指標統計結果指出,要在台北買房,得不吃不喝15年才買得起。唯獨在台北租屋生活,似乎不至於像蟻族一般窘迫,薪資水準也不如蟻族一般低微。

不過,距離蟻族現象的出現,至今也已經過8年的時間,伴隨著中國大陸經濟的持續成長,蟻族的生存處境是否有所改善?

收入水準提升,但仍有天花板

我和周圍是在一個大型城鄉結合部(或稱聚居村)的百度貼吧上認識的,當時我在貼吧上發帖,試圖尋找願意接受採訪的對象。雖然帖子不到1、2個小時即遭到論壇管理員刪除,但幸運的是,周圍碰巧就看到了那篇帖子,並透過私訊的方式和我聯繫。

第一次和周圍見面的時候,我們約在聚居村內一條主幹道的出口,當我們認出彼此,他熱情地和我打了招呼,接著一邊關心我在北京採訪的狀況,一邊引領我前往他的住處。我乘機打量了周圍一番,他的個子不高、身形精瘦、皮膚略黑,看上去已有些年紀,就連打交道的方式也顯得老成。我們在複雜的巷弄間繞這繞那,終於來到了他的住處。

他的住處是典型的聚居村自建房,那些住在城鄉結合部、近郊農村的當地村民,將住宅基地上的房子建高建大,並設計成許多單間來讓外地人口租住。這類房屋很多屬於非正式住房,房東為了汲取更多的租金收入,超蓋樓層、欠缺基本安全措施的狀況十分常見,這也讓租客們暴露在安全隱患和居住權益未受保障的風險中。

周圍的房間位在二樓,是一個面積12平米的小單間,屋內堆積著許多物品,讓空間顯得更加擁擠雜亂。平時他必須和同個樓層約10餘間的室友共用廚房和衛浴。在他的房間裡坐下以後,周圍洗了一盆葡萄請我自行享用,便聊了起來。

周圍是一名資深的蟻族,待在北京前前後後已有10個年頭,最早從事銷售的工作,當時月薪為人民幣1,500元,一直升到銷售總監的崗位,月薪達到8,000元。不過他坦言「壓力會非常大」,於是後來選擇創業,自己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但因為難度太高,做了差不多一年就沒有再堅持下去。

現在他已經40歲了,在一個事業單位從事管理類的工作,稅後月薪為6,000多元。雖然目前的薪資相對穩定、福利保險待遇也較好,但因為是任職於事業單位,薪資成長幅度十分有限。

不過,周圍的收入水準顯然已提升不少,比起北京市城鎮居民家庭人均收入的可支配收入按五等分位法來看,月平均薪資達6,236元,就算是中等收入程度。

另外一個例子是和周圍居住在同一個聚居村的Hostin,他來自山東農村,本科和研究所皆畢業於名列985工程的一所名校,他的每月薪資在8,000到1萬元之間,已經算是中高收入程度,但仍選擇和一位同事合租在大小約20平米的小套房裡。 事實上,根據筆者的調查,收入程度和Hostin一樣在中高等以上、卻仍選擇居住在聚居村的人還不少,而他們的收入程度也早已不如過去人們對於蟻族的認知一般,領受極其微薄的薪資度日。不過,如同周圍的薪資成長軌跡一般,許多人在北京打滾幾年以後,雖然薪資水準有所提升,但當他們的月薪從2,000元提升至5,000元的同時,就很難再向上提高了。

住房類型多元,不僅限於市郊

起初,蟻族現象之所以引起關注,是因為大量的蟻族蝸居在北京市五環外的超大型聚居村──唐家嶺。基於租金便宜、地理位置相對較佳的緣故,聚居村成了許多蟻族選擇居住的地方。

但由於近年來,包括唐家嶺在內的聚居村接二連三遭到政府拆遷,聚居村的形成和分布愈來愈往距離市區更遠的六環推進,使得蟻族不得不在通勤時間、居住空間和租金價格三者間權衡,於是就目前而言,在聚居村內,幾個人以上、下舖的方式「蝸居」在一個房間裡的情形已相當少見。

相反的,對於蟻族來說,選擇住在聚居村或許是為了以低廉得多的租金,住在更加寬敞的房間裡。歡歡是一位東北女孩,和她的高中同學夏靖涵一起合租住在聚居村裡,她們的房間包含廚房和衛浴在內約有30平米。然而,從她們的屋子步行到地鐵站就需要半小時的時間,再加上搭乘地鐵的時間,到達公司起碼也得花上1個半小時。

「很多人都是跑了1、2個小時才到工作地點,我不願意這樣,所以就找了一個很近的地方。」擁有985工程名校碩士學歷的Helen,選擇居住在步行就能抵達工作地點的地方。她的租房是北京科技大學內的教職員工宿舍。「那個住房原來是學校老師的,但因為老師已經去世了,他的老婆也搬到學校外面去住了,所以那個房子就對外出租。」Helen解釋。

Helen的租房有30平米,帶有廚房和衛浴,租金價格只要700元,再加上地點就位在四環邊上,條件可說是相當不錯。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Helen一樣幸運,例如曾經也住過教職員工宿舍的陳窮窮,他的臥室面積就只有10平米,每月房租則要2,100元。

剛從大學畢業3個月左右的四川女孩小小,儘管月收入只有3,000元,但她仍選擇租住在四環邊上的小區套房,和另外兩位室友合租一間55平米左右的大套房,三個人一起分擔4,400元的每月基本房租。

換句話說,小小有將近一半的月收入必須支出在房租上。若再加上基本房租以外的水電費、伙食費、交通費以及其他生活上的雜費,那麼她的經濟狀況幾乎是入不敷出,生活窘迫的程度並不亞於許多住在聚居村的蟻族。

此外,也有許多的蟻族會選擇住在市區內空間更狹小、環境更惡劣的住房裡,包括「隔斷間」或地下室。所謂的隔斷間,是將原本的客廳、單間、廚房或儲藏室,用木板隔成兩個以上的小隔間,再對外出租的租房。它的空間往往不到10平米,小則未達5平米,但因為區位十分良好,因此租金價格多半在1,000元以上。以筆者實際調查的隔斷間為例,8平米大小的隔斷間,每月租金就要價1,100元。

至於地下室,則是將原本用作停車場或其他用途的大樓地下空間,改造成許多面積介於5到10平米的小房間。在當地朋友的帶領下,筆者實地走訪了一處地下室,因為採光和通風不佳的關係,當我走下樓梯來到地下室的廊道時,一陣難聞的黴味立刻撲鼻而來,而地下室的租客每天就必須忍受這樣陰暗和潮濕的居住環境,有媒體便稱之為「鼠族」。

換句話說,蟻族不再像過去一般,集中居住在城郊的聚居村裡;相反的,市區的隔斷間、地下室、小區套房、教職員工宿舍等,都可能是他們的住房類型。此外,選擇租住在聚居村的蟻族也不必然意味著居住空間狹小,他們的人均居住面積普遍達到12至15平米,更甚者,聚居村的居住空間反而還比市區裡的隔斷間、地下室還來得寬敞。

底層、弱勢的處境,他們仍然是蟻族

雖然筆者的調查時間是在2015年的8至11月,但顯然蟻族當時的收入情形和居住狀態就已產生有別於過往認知的變化。許多人的收入程度提升了、蟻居的狀況也減少了,真正因為收入低微而不得不蟻居度日的人已很少見。從定義上來看,我們或可說蟻族是減少了。

然而現實的狀況是,這些人仍然是北京這座大城的底層和弱勢群體。當蟻族在面對高昂的房價和消費水準、有限的薪資成長,再加上中國大陸特有的戶籍制度,使得沒有北京戶口的他們或子女無法享有與本地人同等的住房和教育權利時,蟻族幾乎沒有在北京紮根的可能。

也就是說,對於蟻族而言,北京是他們掙錢、存錢或累積工作經驗的地方,但他們幾乎不考慮長期待在北京發展。他們皆明確向筆者表示,等到了一定的階段,他們終究要回到家鄉、或者退居二三線城市。從現實層面來看,或許他們仍然沒有擺脫蟻族在生存之上、生活之下的處境吧。

(作者為政大國發所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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