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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中國旅台留學生夏逸平先生這篇〈作為政治問題的文言文〉評論,非常同意其中語言作為「文化資產」的論點。文言與白話均有其優美之處,而「刪去文言文」的最重要目的並非在於教育與實用性,而是在於排他(尤其針對來自中國文化的殖民)主義與重塑台灣自我主體性的雙重手段,在這場語言文化的角力之中,確實和中國當今排斥西方文化元素的論述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然而,從來民粹意識的「殺菌(將外來者皆視為侵略而忽略融合)」手段,並不代表乾乾淨淨的無菌空間就一定適合人居,尤其對於台灣這樣的移民社會,如果不能培養共享、共生、共榮的素養,終是一盤散沙。

我支持調降比例,但不是趕盡殺絕。而且新增的部分更應該擴充台灣移民社會的多樣性與議題性,否則社會只會在彼此仇視的惡性循環中無限輪迴,終而無解。

該篇文章還有幾處應該被指正的地方,尤其是內文中幾個文白之爭的例子。這些並不影響該篇文章的主要論點,但是依然需要澄清。

新文化運動的文白之爭,並不是文化斷裂的罪魁禍首

首先是新文化運動時期的「提倡白話文」運動,內文認為「從今天的眼光看來,中國大陸實際上為新文化運動中的這種激進性付出了不少的代價」,這是錯的。因為新文化運動中推行的白話文是在「救國」與「實用」的時代背景下被胡適等人推動,他們強調白話文的優美與傳播思想教育的實用性,但可從來沒有否定甚至主張「廢文言」(他們只說「反文言」,而之所以反是為了深難且不易普及)。而且從整個運動的討論開始,白話文就是從文言文中脫胎出來的,兩者並不相悖離(可以去翻閱胡適「文學實驗室」的論述)。況且,就算新文化運動時期轟轟烈烈的白話文學大量產出,可還是有梅光迪等「學衡派」的知識份子,依然堅持文言文之類的舊傳統(國粹)主張。

因此,文白併行才是20世紀初的語言現場。而中國今天「為激進性所付出的代價」實則來自於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打倒孔家店」等激進破壞主張所導致的文化斷裂。即便早在19世紀初,「崇洋媚外」確實是當初「白話文」所背負的汙衊性醜名,但是新文化運動實質上是承繼了舊傳統推向新紀元,而胡適、魯迅、梅光迪等人都是在古文造詣非常優秀的情況下,改良舊語文而成就白話文的雛型。

所以,真正付出巨大代價的是「文化大革命」,而今天崇洋媚外的中國是因為在那場十年浩劫中失去了根本,才在改革開放之後以西方現代的成就補足傳統流失破敗的新中國,所以要說中國被西方「殖民」與「後殖民」嗎?我覺得這還有待討論。

再強調一次,是「文革」「文革」「文革」!!!並不是新文化運動的錯!!!

台灣的主體性:不可拋棄的所有基因與元素

還有一個我覺得需要討論的一點,是最後一段那句「台灣文化主體性始終都是中華文化」,我覺得這不見得。「始終」的「主體性」似乎太過果斷而否定了過去的歷史脈絡,難道荷、西、日的在台殖民時期的主體性也是中華文化?在漢人來之前的原住民社會也是中華文化?可能是我對於這段論述的語言過於吹毛求疵,不過我覺得如果依然以中國式思維認定全亞洲都被「中華文化」深刻影響,那麼日、韓、馬、越、印等諸多臨國將也失去其主體性而成為始終中華文化的一環?

我的淺見認為,不能否定中華元素在台灣的深根與不可割離,但是也不能否定文化於區域性內部的「在地性成長」,而這個「在地性」的養分吸收,融合了林林總總至今仍然不斷豐富的元素,將會是「主體性」的很重要的一環。誠如夏先生的內文所說,假設「語文是載體」,那麼「閩南語」和「台語」在內容與本質上會有差別嗎?當然有,超級明顯,台語之中揉合了豐富的日語元素(已經不只是字音上的微小差別),這與當今福建的閩南話已經可以做為明顯的區隔了。這就跟「英語」和「美語」雖源出於同一個體系,然而現在完全是兩個不同國家的「主體性」載體一樣。我想,要說美國文化的主體性是英國文化,應該會被美國人暴打一頓吧?

應該培養的多元共生文化素養

我們確實不能忽略現實生活中的文化交融且不可分割性,但是也不該抹滅掉整體之中的每一項個別元素,因為他們是主體性的「基因」,任何一個族群文化,一個都少不了,任誰都不可拋棄。沒有他們的支撐,就沒有今天的台灣,這就是台灣應該努力實踐的共生社會。

(作者為台灣人,中國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所畢業碩士生,近代文學研究,主要研究五四新文化運動與20世紀初留美中國學生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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