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周兆鴻:兩個「國慶日」?沙巴、砂拉越與馬來西亞的歷史糾結

2017/09/15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馬來西亞的「國慶日」,是一個歷史背景極為複雜的日子。每一年的8月,馬來西亞的大街小巷就會開始播放悠揚的愛國歌曲,以慶祝8月31日這一年一度的盛事,這一天也是國際上普遍認可的「馬來西亞國慶日」。

但這10年來,馬來西亞境內出現了各種不同史觀立場的聲音,重新審視這個只關乎「馬來半島」獨立的日子。特別是砂拉越州的人民,對這一個與他們沒有任何歷史連結的日子,似乎越來越無感。

▍從歷史解釋「大馬國慶日」

大馬自17世紀開始,就接受西方列強的統治。一開始是馬六甲海峽被葡萄牙人佔領,後來則有荷蘭、英國及二戰時期的日本。這段歷史,被記載在馬來西亞的「全國教科書」裡面,並清楚說明這是「馬來西亞全國史」。但馬來西亞的國情,在歷史上其實是由多次分分合合所組成的,並不能夠以「泛馬來西亞」的史觀來概括。

馬來西亞現有版圖在60年代主要涉及幾個地區: 馬來半島(1957年8月31日獨立)、新加坡(1963年9月16日加入馬來西亞)、沙巴(1963年8月31日獨立,1963年9月16日加入馬來西亞)、砂拉越(1963年7月22日獨立,1963年9月16日加入馬來西亞)、汶萊(1984年1月1日獨立)。

當時候,這些地區主要都還是在英國人的管轄之下。而為了獨立自治,馬來半島於1957年8月31日在英國政府的同意下獨立,以國父東姑阿都拉曼為首相的政府,建立東南亞一個君主立憲制的新興國家。所以當時並沒有所謂的「馬來西亞」之稱,民間是以「馬來亞」(馬來文:Malaya)、「半島」(馬來文:Semenanjung) 來稱呼這個國家的。

砂拉越的歷史則截然不同。這裡沒有經過葡萄牙、荷蘭的統治,而是1841年一位英國探險家詹姆斯.布洛克因幫助汶萊蘇丹平定內亂,被賦予砂拉越地區統治權。布洛克家族因此統治砂拉越長達將近一百年,一直到二戰被日軍攻陷東南亞為止。沙巴則一直都是汶萊王國的屬地,直到1658年蘇祿王國幫助汶萊王國平定內亂,汶萊王國將沙巴北部及東部割讓給蘇祿王國,直到19世紀英國北婆羅州公司接管沙巴土地管轄權。

到了60年代,共產勢力逐漸蔓延到越南、寮國,造成東南亞政治版圖史無前例的赤化威脅。當時,新加坡這個華人佔8成的小島被認為是極有可能赤化的地區,砂拉越共產黨(部分為加里曼丹共產黨)也開始蠢蠢欲動,打算控制婆羅洲版圖。而菲律賓則垂涎沙巴在18世紀擁有的蘇祿地區(現沙巴山打根)。

當時砂拉越、沙巴、汶萊、新加坡都尚未從英國手中獨立,因此馬來亞政府於1961年5月27日提出「馬來西亞」計畫,打算把這幾個地區合併成一個聯邦制國家,除了幫助它們脫離殖民統治,更可以打擊共產主義、平衡馬來亞土著族群比例(1957年馬來半島華人佔近40%)、獲得更多天然資源。

後來,以李光耀為首領的新加坡率先表決同意加入馬來西亞,但當時的新加坡社會主義陣線黨員反對這項計畫,認為這是英殖民主義者的陰謀。汶萊後來則因為石油稅收及蘇丹(馬來皇室)地位問題拒絕加入,而砂拉越大多數政黨也反對這項計畫。英國人和馬來亞首相為盡快表決,派出以英國葛波(Lord Cobbold)為首的委員會,前往婆羅洲進行民意研究,「認為」沙巴及砂拉越人支持這項計畫,而汶萊則是反對立場。隨後在有條件的情況下,英國政府允許馬來亞半島、新加坡、沙巴及砂拉越於1963年9月16日成立「馬來西亞」這個君主立憲聯邦制國家。

▍沙巴、砂拉越與新加坡

隨著馬來西亞的成立,種族及政策比例也隨著調整。在1963-1965年這段時間,新加坡就與馬來亞中央政府出現了許多政策上的矛盾。當時的新加坡領導人李光耀主張「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但馬來亞中央政府卻主張「馬來人的馬來西亞」。爾後發生幾次種族騷亂事件,以及兩地政策矛盾,促使新加坡於1965年8月9日被中央政府議會逐出馬來西亞聯邦,被迫成為一個獨立自治的國家。

而在1963年的馬來西亞協定裡(簡稱MA63),沙巴、新加坡、砂拉越與馬來半島其實是在平等地位下建國。但在新加坡被逐出馬來西亞後,沙巴、砂拉越兩地的地位也逐漸低落。原本的沙巴和砂拉越擁有很多自主權,如教育政策、官方語文、海關等,都漸漸被聯邦政府所控制。到了1976年以後,沙巴及砂拉越被降格為「馬來西亞的第12、13州」。

2014年,阿德南出任砂拉越首長。他高度關注砂拉越本土自治意識,在政治上敢於表達,與馬來亞中央政府就許多不平等政策展開談判。這促使許多砂拉越人開始組織民間社運團體,如 S4S (Sarawak for Sarawakians,砂拉越人的砂拉越)。阿德南執政的幾年間,砂拉越把英文納入官方語文,也承認華文獨立中學的統一考試文憑(中央政府不承認此項文憑)。

至於沙巴,有許多本土政黨如進步黨也開始呼籲大家正視MA63。但因為巫統(馬來亞半島巫裔政黨)於1994年東渡沙巴,所以這項政治覺醒變得寸步難移。

▍馬來西亞「國慶日」爭議

在背景複雜的建國史下,1957年8月31日一直都被視為「馬來西亞國慶日」。直到2009年,馬來西亞首相納吉才立法把每一年的9月16日「馬來西亞成立日」列為公共假日。對於沙巴砂拉越人而言,他們對8月31日並沒有直接的歷史情結,甚至有一種「被殖民」的負面情緒。因此,很多民間團體開始呼籲馬來西亞政府正視及更正這段歷史事實,把8月31日的「馬來西亞國慶日」改名為「馬來亞獨立日」,並把9月16日的「馬來西亞成立日」改為「馬來西亞國慶日」。

雖然這只是一個「國慶日」,但對於東馬的沙巴、砂拉越人而言,這個日子的意義與西馬有很明顯的差異。還原歷史真相其實並非意味著「不愛國」,而是更了解國家組成的意義。在中央政府的政策下,兩地曾獲法律保障的權益被嚴重忽略。這幾年政府逐漸下放權力於沙巴與砂拉越,還原當初MA63的建國條件。唯有還原歷史真相,才能夠獲得人民的尊重及信任,也能夠在有共識的基礎上,繼續發展國家。

(作者為馬來西亞沙巴人,目前就讀世新大學傳播管理學系,熱衷史哲、文化、藝術。關心東南亞議題,也曾多次參與馬來西亞民間社會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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