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吳翠松:文言文的內容問題,只是盜賊用來吸引看門狗的一塊肉!談媒材的取捨與建置

2017/09/04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近日來有關高中課綱文言文比例刪減議題,引發各方討論。不少人從文言文內涵中所含的傳統思維或文學之美進行批判、或主張該持續保留,亦有學者從文言文在當代的使用性進行省思。由於涉及的不只是內容,還包括媒材文體的取捨,在此筆者想引介「媒介發展史」及其與文學和思維技能的關係,提供課綱制訂者或教育從事者一個不同的思考方向。

▍早期「口傳文學」的記憶思考模式

如果我們翻看世界文學史,可以發現文言文中的(史)詩是個重要的起源組成物。至於為什麼文學起自史詩?在Orality and Literacy: The Technologizing of the Word一書中,媒介生態學者Ong指出,這主要是與人類所處的外在媒介文化有關。

人類最初的溝通工具是口語。口語是短暫易逝的聲音媒介,不像文字是有形的事物。在一個完全沒有書寫的文化中,為了要符應口語環境的特質、處理繁雜的人類事務,初始口語文化自然發展出有效解決保留和提取構連的記憶式思想模式,及與其相對應的文學產物。

這個記憶式思考模式最常被談到的就是套語(Formulas)。所謂套語指的是一些成套的規則、主題或常備用語,在文學中,它是以相當程度的韻律節奏、簡明平衡的模式、不斷的重複或對仗、頭韻、諧音,以形容詞和其他的慣用語表達法、以標準的主題情境(像是決鬥、英雄、忠孝節義等所組成)所組成。口語文化中的人就是透過各式套語的排列組合與使用,進行創作與傳播。

套語不只是種口傳文學常見的裝置,也有其文化傳承功能。為了便於文化傳承,口語中人也巧妙的將知識和價值觀以適合被記憶的方式藏在套語中。Havelock在《序柏拉圖》一書中就談到,古希臘經典文學荷馬史詩中的《伊里亞德》和《奧德塞》,雖是以講述套語敘事的方式呈現,但其中蘊含豐沛的知識與文化價值。而知識和價值觀也就在這種自然情境中,得以被人們不斷傳遞與重複使用。

這種套語中內含知識和價值觀的情形,在口語文化中不只體現在敘事與文學作品中,也在日常生活與正式機構或條文中。像是不斷被每個人使用與聽到的順口溜、諺語、俗語,甚至連律法本身都是以這樣的方式呈現。事實上,某些諺語、格言不只是法學上的裝飾,其本身也構成了律法的判決書。像是馮夢龍《醒世恆言》第八卷〈喬太守亂點鴛鴦譜〉一文中,法官喬太守的判決書,即使用了能產生公正決定的相關的諺語(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女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

亦即,套語是一種具備多種功能的工具箱(tool-kit)的概念,有時可用來評判,有時可用來表述,有時又可用來感嘆(例如閩南諺語「寵豬舉灶,寵兒不孝」,可以是種道德判斷,也可以是種結果解釋,端看使用者使用的情境)。而透過各式口語媒材的互動傳播,人們自然而然在腦中的知識庫中儲備了各種套語,再在適當的場合情境,將其排列組合,彈性使用,創造出新的敘事。

所以口語文化的文學作品與展演,有很大的「即興創作」與彈性成份。台灣早期的布袋戲與歌仔戲前後場展演或者是婚宴場合的四句聯創作,即是套語使用的好例子,這些表演並無固定的劇本或經事先排練,很多時候導演只是提供給演員一個故事大綱,亦未跟後場的樂師做任何提點,就讓演員和樂師們利用其先前習得的套語文化工具箱,「即興」臨場展演,而每次展演的使用的套用不會一樣,結果可能不盡相同。

▍文字走向精確、邏輯與分析

但當文字發明,印刷媒介充斥,教育開始普及,人類文化進入了另一個向度,在思維技能上也走向另一端。

文字媒介是視覺導向的,它幫人們把事物「固定」和記錄下來,節省人們將事物花在腦中記憶的成本,使得知識得以書籍的外顯形式累積。文字能將人們所說的話語固定,人們即可掌握口語流動,白話的寫下自己的口語,並一步步比較在不同時間、地點發表的言說,也可更明確分離各個文字,操弄順序,分析和了解文字矛盾之處,使得查閱、比對、抽象、精確、查證、分析、三段式推理等概念興起。

古騰堡發明活字印刷術,更使得文字書籍更得以大量複製。大量充斥的書籍,創造出的文字線性排列環境(不論是直書或橫書),也促成了不同的思維感知技能。在Understanding media: The extensions of man一書中,McLuhan即指出,印刷書籍的媒介環境,改造了人的感知能力,使人不論在思考或行動時,都傾向以線性序列的方式進行,也發展出不同的文學表達方式。

Ong在Orality and Literacy: The Technologizing of the Word一書中進一步指出,在充滿文字與印刷書籍的環境下成長,會使作者慣以一種「線性時序」的方式處理敘事或論理,強調敘事的線性推理或故事的起、承、轉、合,並着重情節結構的舖陳,像是偵探小說的出現與興起即是一例。

理想的偵探小說,開始的行動是建立在殘酷幾乎無可容忍的緊張之上,接著以爆炸性的意外和解開每個謎的結局,達到頂點和翻轉。每一個單獨的細節,都有其必要性,前後充滿了線性與推理關係,直到證據顯露的頂點和結局出現。

亦即,不同媒介文化情境下,人們會因應環境,產製出不同的思維與文學形式,而又在這些媒材的涵養下,習得且使用不同的思考及口語表達方式。在口語文化涵養下,人們慣常以套語形式表達、評論與記憶,也傾向於即興、組合、彈性和傳統心態的方式思考事情;而在文字印刷文化的涵養下,人們會要求事務的順序、精確、邏輯,並傾向以分析方式論理,凡事都講求證據,在文章的書寫上,也會更要求敘事的結構與邏輯。而這兩者思維方式各擅勝場,並無高下之分。

▍我們是用文字印刷文化的思維和評量方式,在處理口傳文本

當然,這並不是說口語和文字文化是截然二分的,因為我們很難在口語和書寫文字的文化中,畫出一條清楚明確的界線,很多的文學作品也混雜這兩種文化的部份思維要素。尤其是當代的電子文化情境,不只是口語和文字並行,更充斥著各式的視聽媒介。

只是或許我們可以思考,我們希望我們的下一代擁有什麼思維技能?我們可以給他/她的,除了那些充滿各式價值的內容之外,還可以提供更多什麼樣的媒材,以因應現在多元多變的媒介環境?

Vygotsky在《社會中的心智》一書中指出,人類的心智生活,深深與環繞其周圍的各式人造物(artifacts)有關。人類生活在一個人造物的世界,包括工具、文字、例行程序和儀式等。這些物品既是個體必須處理的事物,同時也是先於個體思考和判斷的容器。而這些人造物是最基礎的文化構成物。

因為人類心智的成長,不管是從個體或從人類歷史來看,都是一種人類活動和人造物間共同演化的結果。我們所說的話語、參與的社會機制、所使用的人造物品,所有的這些,既是工具也是象徵符號。它們存在於我們四周,組織了我們對於世界的注意和行動,慢慢的,它們為我們創造了另一個世界。

以網路媒介的使用來說,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媒介內容的管制(例如色情暴力)或長期電腦使用對視力或身體所造成的傷害,更重要的是,長期網路環境使用下所促發的思考技能。舉例來說,超連結所可能促成的跳躍性思考,copy/paste所促成的組合拼貼式思考,都是不同於過往文字印刷文化所促發的線性邏輯思考模式和口語文本所促成的記憶式思考。

當然,在文言文的爭議中,我們可以這麼說,也許我們採用了更多的口傳文本讓學生閱讀,但事實上,學生已不可能學到那些套語使用的技術與思維技能。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因為我們現在的教育體系,是採文字印刷的教學法,像是我們要求學生默寫(看書要求安靜)、逐字背誦(精確思維)、要求寫字筆順(強調一筆一畫按照先後順序),甚至是我們對於學習成就的評量方式都是如此,因為我們要求學生提供的考試答案是精確固定沒有彈性的。

但在一個口語文化中,套語與思維工具的取得,其實是透過不斷對話與運用而來,所以這些套語只所以能夠被記憶,透過持續重複、不斷與口傳文本及生活在之中的眾人溝通互動而記下來。在口語文化中,文本是被吟唱、唸讀和表演出來的,人們隨著聲音韻律,自然的記憶在腦中。所以學習這件事,以前叫「讀書」,現在叫「看」書,主要是因為印刷術戲劇性的增加了文字在視覺及空間關係的重要性。

換言之,學生覺得無法消化,除了媒介內容的選擇外,還有教學方法及評量的因素在裡面,亦即,我們是用文字印刷文化的思維和評量方式,在處理口傳文本,要求學生記憶、解釋和背誦距離他們世界很遠的文字。所以要他們開心的學習到口傳文化的思維技能,其實真的是緣木求魚了。

(作者為聯大客傳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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