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高中國文科課綱的文言文比例的爭議問題,正在台灣各界燃燒。

文言文的篇數到底要不要刪除,背後牽涉了各種觀念、立場的角力,其中一個最切實的問題就是:文言文到底有什麼用處?這個問題,跟「課綱文言文篇數要占多少比例」或「文言文是否應該要列為高中生必修課」並不是完全相同的問題,但卻是緊密相關。

支持文言文有用的人,不見得完全反對降低文言文的比例。若把空出來的時間拿去上基本司法課、民主討論課,即便認為文言文有用的人也可能會支持,因為重點不在於篇數的多少,而是整個課綱的設計以及教育制度是否能夠提升學生各方面的學習能力。而認為文言文無用的人,可能不只是主張要降低文言文比例,而是更強烈的認為,文言文不該列為高中生必修課,因為他們看不到文言文到底有什麼用。

有一些支持刪除文言文比例的人,認為將文言文列為必修課,是國民黨意識形態下的產物,為了防止這一類的思想箝制,因此要重新思考課綱。然而,這是文言文乃至於中華文化被政治綁架的問題,不見得是文言文本身的問題。撇除政治的意識形態後,依然有人會質疑文言文何用?因此「有沒有用」這個問題,應該是最為關鍵的。

文言文到底有什麼用?筆者認為,這個問題無法用三言兩語就提出一個大部分人都信服的答案,但是仍然值得探討。本文試圖從台灣社會的文化處境來思考。

我們想追求什麼「有用」?

在此之前,有必要先釐清「有用」(或用處)到底是指什麼?

一般人常說的「用」,是指「實用」、「應用」,也就是能夠在短時間內獲得一定的效益,通常是指金錢、利益或名聲。有時候,「有用」或許跟金錢利益沒有直接相關,但卻是日常生活上的需要,因此也可以稱之為「有用」。如新聞的報導,除了部分新聞內容可能與你的利益切身相關,大多時候人就算不看新聞,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從這一點來看,文言文能夠應用到我們的生活、幫助我們找到工作的機會,真的是微乎其微,文言文「沒有用」顯然也是一個事實。不過,若以這個標準來看,不只是文言文,除非要成為專家學者,否則其實很多東西都「沒有用」,如數學的三角函數、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化學元素週期表等等。然而,這些看似沒有什麼用的理論、概念,其實是成就很多有用事物的基礎,也就是說,它們的用處是體現在長遠性、根本性的方面,慢慢建立能夠醞釀出直接對社會有用、貢獻的土壤。

2016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的日本科學家大隅良典認為,「有用」這個詞正在戕害社會。他擔憂日本科學研究的「空心化」,因為在「有用」的思維下,大部分人都不願意投入「基礎科學」的領域。他指出,基礎科學的「有用」,必須要等100年後才看得到效果。不只是科學領域,若其他領域的學科都想要急功近利,要求馬上獲得見效,並且投入大量的資源發展這些應有研究,那麼在未來的數十年,就會面臨基礎土壤的空洞化問題。

文言文的重要性,應該要放到這樣的層面來思考。高中是基礎課程,培養文言文的閱讀能力,最大的理由不是因為文言文可以培養道德或文言文簡潔、優美,更不是什麼古文情懷,而是為了能夠閱讀中國文獻。

要建立今日的自我,不可能完全割裂傳統

只是,反對文言文有用的人,可能更為直接認為中國文化的價值不大,所以就算文言文讓人能閱讀中國文獻,也不足以成為「有用」。若把「去中國化」的意識考量進來,那麼反對文言文的理由就更加複雜了。我們不妨思考:中國文化的重要性在哪裡?若能夠說明中國文化的價值,那麼承載這些價值的中國文獻自然是有價值的。如此一來,學習文言文、栽培更多可以閱讀古代文獻的人,就會成為文言文的重要用處。

台灣歷經明鄭、清領、短暫的自治、日殖、光復,乃至於後來的本土化意識等等,這座島嶼的人民在身份認同、文化主體的建立上,可謂迂迴曲折。在統獨的問題上,也不是只有簡單的贊成或反對。若加上西方現代化以及原住民的歷史,台灣的文化類型是相當多元豐富的。而中國文化,是構成現在台灣文化的核心,若把一切跟中國文化相關的東西都去除,台灣會剩下什麼呢? 

上一世紀70年代,哲學家殷海光極力推動台灣的科學與民主,掀起了一股文化論戰。即便是嚮往自由主義的殷海光,還是認為沒有必要全盤西化,且在事實上也不可能做到。他在《中國文化的展望》裡提到,要推動民主與科學,必須結合傳統的深層文化,如此一來才可以真正發展出健全的民主制度。學者楊儒賓認為,很多國家要發展民主的形式,都不能罔顧自身的傳統文化,如果說傳統的中國文化是構成當今台灣重要的一環,那麼要修正台灣的政治模式,恐怕不能不正視中國文化的重要性,也不可能完全複製歐美的形式。

肯認中國文化在台灣的重要性,不是要在政治意識形態上向中國大陸靠攏,相反的,反而是可以發展出與中國大陸不同的文化形態。一個既有科學知識與民主制度、同時又保有完整的傳統文化,甚至肯認其他不同文化的國家,放到世界文明的定位來看,絕對有值得其他國家借鑑的地方。

你身邊的傳統文化,真的可以全部消滅嗎?

另外,在建立台灣的文化主體上,不能不溯及歷史的發展;要瞭解過去的歷史,不得不閱讀歷史文籍,而很多第一手歷史資料,都是文言文寫成的。不只是歷史,古文物的修復,也是必須要先考證該文物的時代背景、社會文化,乃至於那時候所使用的材質、審美觀,才能下手進行修復。而考證的工作,離不開古代文獻。

今天,台灣依然過傳統的農曆新年、中秋節、清明節、端午節,即便現代人的節日觀念逐漸薄弱,但它始終是台灣人的生活模式。若有人想要了解我們的生活習俗,是否必須了解這些節日的演變?若然,除了實際考察當代人的生活習俗,其中一個重要的管道就是閱讀古代有記載節日或有關節日說明的文獻。

另外,台灣近年來積極推動「文創」,必須先有「文化」才有創新、創意,否則就淪為各種形式的拼貼,而深厚文化的累積與培養,恐怕還是離不開古代文獻。中醫的醫術傳承,固然是依賴中醫老師以及實踐經驗,但是不要忘記,中醫的原理跟整個中國文化的思想、人體觀、宇宙觀息息相關,中醫的文獻可都是文言文寫成的。

文言文所能帶來的,不是翻譯成白話就好

綜上所述,即便能夠證明(1)中國文化是有價值的、(2)中國文化構成台灣的文化土壤、(3)重視中國文化不是向政治的中國大陸靠攏,反對文言文的人可能還是會說,現在已經有很多白話文翻譯的文獻,可以透過這些白話文就能了解過去文化,不一定要透過文言文。若是如此,我們可以進一步提問,別人翻譯、解讀出來的內容,是否就一定正確無誤,不需要再檢視呢?

例如有人想要重建台灣的主體性,他花了很多時間整理、閱讀古代典籍,然後用白話文寫出了台灣在不同時期的歷史狀況,他會不會有自己的史觀與立場來進行材料的過濾與篩選?陳述的時候是否可以完整跳脫自己的意識形態?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詮釋視角,若懂得文言文的人越來越少,等於把這個文獻詮釋權交給少數的人掌握,這對一個多元文化的社會來說,不會是一件好事。

接著,我們來思考文言文的語言特色。一些人認為,文言文往往夾帶不少典故,會造成現代人閱讀的障礙與挫折。其實不然,很多文言文是直接了當的。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在語言溝通中有所謂的「語氣」,它反映了說話者的情緒、態度,甚至生命情感。這不是「翻譯」後的白話所能完全重現或取代的。

例如《孟子.告子下》的一段話:

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在先秦的典籍裡,會常常出現類似的排比句式,念起來鏗鏘有力,頗具氣勢。孟子是一個有「英氣」的哲人,他用這樣的排比句式來表達,與他的生命情感是相當契合的。在日積月累的歲月沉澱下,長期閱讀該經典的作者,其實可以慢慢得到一種情感的陶養,這對一個人的生命人格不無影響。我們試著用白話文來翻譯這段話:

天將要把重大任務落到某些人身上,一定先要苦惱他的心意,勞動他的筋骨,飢餓他的腸胃,窮困他的身子,他的每一行為總是不能如意,這樣,便可以擴養他的本心,堅韌他的性情,增加他的能力。(白話翻譯參考楊伯峻的《孟子譯注》再作小部分的調整)

白話翻譯之後,其氣勢與情感就減弱不少。當然,對於文言文不感興趣的人來說,或許會覺得枯燥,對孟子的那一段話完全無感,但是這不能否認對於某部分人來說,可以從古代經典文獻中得到生命情感的滋養,甚至在面對人生挫折時能夠有一安身立命的堅守。

文言文的問題,引起了台灣各界的關注,藉由這個機會,其實我們可以好好平心靜氣溝通,一起來思考台灣的文化底蘊問題,因為這跟台灣日後的發展息息相關。

(作者為馬來西亞僑生,就讀國立中正大學中文所博士班,專長領域是中國哲學,關心台灣的主體化、馬來西亞的文化與教育的問題,也注意全球化、跨文化、世界文明等的議題。)

瀏覽次數:99+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