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柏彰:重返美索──他們的未來,仍在持續漂流

2017/08/19

睡滿病人的大病房。圖片來源:林亦非攝。

那時是2015年的雨季,美索(Mae Sot)鎮上小餐館裡,一位背包客探聽從泰國穿越邊境到緬甸之事,眾人皆勸他打消念頭。少數民族與緬甸政府軍隊之間,戰火未熄;有人曾經乘車於公路之上,忽然便槍聲四起,驚險萬分。作為關口的泰緬友誼大橋,早已封閉多日。

同樣是雨季,2017年,我隨著Glocal Action的公益旅行團重回美索。泰緬友誼大橋上下,明渡暗渡之人,難以悉數。泰國政府頒定新的勞工政策:聘用非法移工,每一名將罰款高達800,000泰銖;而非法移工則將面臨長達5年或高達100,000 泰銖之罰款。許多人當即被解僱,一夕之間,奔返緬甸者,多如過江之鯽。

在此兩年之間:歷史性的緬甸國會大選,全國民主聯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獲得壓倒性的勝利;翁山蘇姬受限於憲法無法任職總統,進而揚言自己將凌駕於總統之上羅興亞人遭受屠殺以及流亡的議題,越演越烈,外界紛紛質疑翁山蘇姬的緘默與無作為第一批「自願遣返」的難民,自泰緬邊境回到緬甸。

在這樣的時代洪流之中,泰緬邊境的知名醫療機構,梅道診所(Mae Tao Clinic),也迎來重要的轉變。

2016年5月,梅道診所搬遷至新址。相較於舊址就位於亞洲公路一號線上,新址則在公路的另一側,要再經過一段大約2公里的蜿蜒路程,進入到一片田野中央。在梅道診所工作的朋友說,現在他每天要多花許多時間在上班的往來交通上,不過新址屬於素婉妮密基金會(Suwannimit Foundation)所有,與梅道診所關係良好,不必如舊址需要為逐漸上漲的租金擔憂。

▋時空錯置的痛苦

2年前我即將結束在梅道診所見習的日子時,有另一位擔任長期醫療顧問的英國兒科醫師也準備離開了。那天,梅道診所為她舉辦了一場歡送會。許多人與她擁抱、拍照,也有許多人哭了。許多人上台分享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常常為了病患事務奔走而忘了吃東西,常常待到很晚都還沒休息,常常由於未能挽救孩子而自責歉疚。

我想起在她身邊,也曾經一同經歷許多令人揪心的時刻。有一位疑似罹患腦膜炎的緬甸男孩,因為當時正好缺乏合適的藥物以及資源提供治療,兒科醫師與男孩的父母商討是否該轉送設備更完善的泰國醫院。不過,後來他們仍決定留下來,一方面是無法負擔昂貴的醫療費用,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擔心身分問題以及語言文化差異。

我永遠無法忘記那時兒科醫師臉上的神情,那種哀傷,沒有經歷時空錯置的人或許是很難體會的。那位男孩後來終究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們從那醫療充滿無限可能的國度而來,來到這醫療必須處處妥協的邊境。相較於那些自緬甸流亡而來的人們,面對生命即將逝去的哀傷;我們面對的還有那種明知道還可以再做些什麼,但是卻無能為力的矛盾。

從那位兒科醫師身上,我看到一位醫療援助者的典範,那樣真誠的付出,那樣得到人們的緬懷與愛戴;也看到一位醫療援助者的困境,要有多麼堅毅的心,才能承受日復一日時空錯置的痛苦。

2年後,重訪梅道診所。舊址多是在不同時期倉促搭建的小屋,有的為鐵皮屋頂,或者是木板拼湊。每當大雨滂沱,便泥濘四濺,到處坑窪。病房空間狹窄,床位有限,許多人只有席地而臥。新址經過妥善規劃,現代化的水泥建築,良好的動線,平整的道路,往來不同部門再也不需冒雨而行。屋內寬敞大方,更設有隔離病房等特殊照護區域。病患獲得更妥善的照顧與居所,未來似乎光明美好。

我看到以前和兒科醫師在新落成的兒童病房一同彩繪的壁畫。色彩鮮豔的動物開心嬉戲,她卻已然不在此處,不禁有些悵惘。

與英國醫師一同彩繪的花朵。圖片來源:廖雲章攝。

▋翁山蘇姬時代的邊境醫療

2015年,緬甸政府與境內少數民族簽訂緬甸全國停戰協定之後,克倫族所居的泰緬邊境一帶算是戰火暫歇。隨著翁山蘇姬與全國民主聯盟在國會大選獲得勝利,美國總統歐巴馬訪問翁山蘇姬,並解除了對緬甸的經濟制裁,緬甸發展一片看好。

然而,這些於泰緬邊境漂流的人們,新的考驗正在開始。

由於對於緬甸政治、經濟情勢抱持樂觀態度,難民營的國際援助資金開始減少,轉移至緬甸境內以及難民遣返(repatriation),或者是世界其他更緊急的人道危機。難民營中的社區工作者,包括難民營領導、醫療人員、教師、安全人員,面臨高至40%生活津貼的減少

雖然目前提倡的是「自願」難民遣返(repatriation),人們對於政策仍然充滿不安。泰國政府並未簽署聯合國難民公約(Convention relating to the Status of Refugees),這代表泰國政府可以無視聯合國的相關規定,任意將難民逮捕或是遣返。緬甸政府是否能提供安穩的居所,有效輔導就業,也存在不少變數。許多人是第二代、甚至第三代的難民,他們自出生以來便沒有離開過難民營,他們從未見識過外面的世界,更不知道如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

緬甸,他們所謂的「家鄉」,其實更像是一個陌生的國度。

梅道診所同樣也面臨捐助資金短缺的困境。2013年,澳洲政府便宣佈將原本計畫捐助給梅道診所的45萬澳幣,轉作準備難民遣返之用。諷刺的是,當時辛西雅醫師正在雪梨接受雪梨和平獎的頒贈。未來,由於捐助資金多數轉移至緬甸境內,資源的取得與分配變得更加困難複雜。致力於對抗愛滋病、結核病和瘧疾的全球基金(Global Fund),也將於2017年底結束對泰國的補助;屆時,梅道診所的病患轉介至泰國醫療機構將面臨更多困境。泰國新的勞工政策,也將衝擊梅道診所,必須更完善全體員工的合法化,增加鉅額的行政費用。

泰緬邊境是那樣獨特之處,人們各自因不同原因而來,也各自因時空錯置承受不同的哀傷。

如多數的非政府組織工作者、如兒科醫師、如我,即使承受的哀傷多麼巨大,終有盡頭。我們永遠可以轉過身去,那裡有個家,那裡有愛我們的人,也有我們愛的人。

然而在這裡,有更多的人,他們不知道家在哪裡,也不知道哀傷何時才會止息。

(作者為小醫生,曾經在梅道診所見習,2年後又回到泰緬邊境。沒什麼在台灣行醫的經驗,在一個以前作為奴隸販賣港口的城市學了一點熱帶醫學,去過布吉納法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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