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無人住的日式宿舍,是一段在彰中正門口前的沉寂歷史。 圖片來源:許閔凱攝。

當今,我們期待什麼樣的高中校園?

在討論校園日式宿舍保存之前,有一件事首先就讓我反覆地思考:究竟一所高中校園,它在未來10年、20年欲提供給學生的價值是什麼?

來到台北就讀研究所的兩年來,無論在台大的課堂上、一般書店或者咖啡廳的講座、甚至是街頭上的抗爭行動等等,我常常看到一些高中生的身影,他們可能剛剛下課還背著書包,偶爾也會在現場發問一些讓人驚訝的問題。我總會想:「彰中學生下課後的路徑是什麼?在環境不像台北這樣多樣刺激的彰化,彰中的學生未來又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所謂的城鄉差距,很多時候不僅僅是政治經濟結構上的分析討論,而是深入到日常的一切,自一個人一天所移動的路徑、每日所見的街景、接觸的人(包括師長同儕父母)、所參與的社團組織、或者是所經過的書店裡面販賣的書種等,真真實實的反映在一個縣境內人們的生活價值──人們對於什麼是成功什麼是進步的想望、對於居住地公共建設的判斷、甚至細微到對於如何作為一位好男孩或好女孩的成見等等。

許多時候,最容易看出城鄉差距的,是在地方公共事務討論的品質上。這種落差是起源於結構性的成因,正因為(北)彰化平原在戰後成了台灣重要的製造業加工地,這裡的人們仍舊存有農村時代的務實性格,但卻因為物質生活的時代實在來得太快,至今仍讓平原上的人們處於迷惘,往往在很多公共事務爭執的當下展露出「我(們)是誰?」的焦慮。

我偶爾會回頭看看自己怎麼長大的,其中不得忽略的是「學校」曾經給我的影響。但這個影響並非學校老師曾經「給予過我」什麼,反而是學校「無法給予我」什麼。這成了一段探究的起源,甚至是某些思想的啟蒙點。

於是在這種龐大的城鄉差距結構當中,我總是特別關心有沒有哪些人、哪些事件、哪些空間環境、或者哪些第三部門等,足以扮演點燃個人「能動性」的場域。意即,有沒有可能「一個人」能夠在「整個結構中」自覺、被影響?進而看見了這個似乎「被注定」的環境,在看似平凡不過的日常生活中,發現萬種的隱而未見。它可能是知識上的、可能是生活上的,進而,讓一個在彰化縣長大的小孩,能夠成為「不是像以前那樣的彰化人?」

彰中宿舍群位於華陽街上,是6棟雙拼式的日式宿舍。圖片來源:1976年農航所航照圖。

隱而未見的生活日常,一段連結校園過去與現在的故事

上述的緣故,讓我特別在乎我以前所就讀的彰化高中,目前校方想要在校門口一塊校有地上興建大型體育場設施,而必須要拆除同樣在基地上的一大片日式宿舍群。

這已經不是過去文資保存運動中「拆/不拆」的二元問題,更不是在目前校方與文化局所理解下的「要蓋體育館還是要保存宿舍群」這樣輕易的化約的論題。彰化高中日式宿舍保存運動背後能夠探討的,是我們如何重新在今天這個時間點,思考「未來10年、20年,彰化高中能夠給予彰化學生什麼樣的價值」。

為了更進一步地探究這批日式宿舍群的生平,我回到彰中拜訪了圖書館主任呂興忠,在我就讀彰中期間,圖書館豐富的演講與圖書資源,幾乎可說是我等那一代青春歲月的思想渡船口。呂興忠主任向我娓娓道來宿舍群的生平故事:

宿舍群的現址原來是一所專收日本學生的大和國民學校,戰後,日本教職員工與日本學生全部被遣送回日本,形同廢校,於是彰化高中就遷到現在的校址。彰化高中原名「台中州立彰化中學校」,於1942年成立,但是到了1945年戰後,才從借讀的平和國小遷到現址,改名「台灣省立彰化中學」。

這整片山坡,接連到上面1939年創校的彰化高商,早年天空有許多雲雀,清脆悅耳,所以又稱「雲雀崗」。

這批舊宿舍群,應該是原來日本小學校的宿舍,是當年離鄉背井,遠赴亞熱帶殖民地台灣的日本教職員及其家眷的住宿之所。1945年,日本戰敗,日本教職員被遣送回日。1949年,國府流亡台灣,來自中國各省也是離鄉背井的教師與教官又住進這些宿舍。直到1980年代,台灣的經濟逐漸繁榮,教師的待遇也提升了,教師、教官已經有能力購買自己的房子,或因調校等其他因素,這群舊宿舍慢慢的只剩下極少數幾戶有人居住。

如果,舊宿舍會說話,它們會跟你說兩則故事:

日治時期,日本老師對於功課不好的學生,會找他們到宿舍來做個別指導,類似現在的課後補習,但是,不會收補習費。日本老師總會有個幾乎同齡的女兒,穿水兵服,有著水汪汪的一雙眼睛……。

國府時代,肩負反攻復國大任的教官與教師,白天走出宿舍到學校上課,仇共與仇日是當年學校思想教育的主軸。消除日本遺毒,抹拭日本記憶,每天聲色俱厲批判日本的罪形,可是,下了課卻要回到日本黑瓦與榻榻米的宿舍,活在完全日本人起居的空間裡……。

日式宿舍群是彰中學生每日上下課都會經過的地方。王麒愷攝。

那麼,又是什麼樣的契機讓這批人去樓空、日益頹敗的日式宿舍群,成為彰中校方不得不面對的燙手山芋呢?呂興忠主任進一步提到:

我在2004年擔任了圖書館主任。有一次行政會報,當時的校長對各處室主任轉達一份國家財產局的公文,要收回這10戶宿舍。校長無奈的說,不知以前哪一任校長已同意將這塊地納入商業區,他也無可如何等等。當時國家財產局針對全國各大學、高中職等日治時期舊宿舍,進行全面的收回,再賣給建商,以豐富國庫。

我心想,如果這10戶舊宿舍被收回,建商蓋了大樓,彰中得天獨厚,遠離市區的清幽環境,將完全改觀,更何況還是在我們的校門口。

於是我異想天開,發起搶救計畫。

當時台灣大部分學校的舊宿舍都被收回去了,住戶好像還領了不少補償金。唯獨台灣大學等少數學校爭取保留。當時的教育部長杜正勝,因此召集少數要保留的學校,到教育部開會,要他們提出保留的目的與計畫等。

有一天近中午午餐時間,當時總務處的小姐緊急來告知我:「呂主任你說舊宿舍要保留,校長下午3點要去教育部開會,你要寫舊宿舍保留目的與使用計畫,讓校長帶去教育部,接受審查。」

我推開電腦桌前的午餐飯盒,趕緊打出一份「國立彰化高中日治時期舊宿舍保留與使用計畫書」,及時讓校長帶去教育部爭取保留。教育部要開會不會臨時當天通知,我卻是在開會前3小時,被告知要寫計畫書,可見,大家都認為那是異想天開,不可能的事,應付一下就好了。

可是,我從來對別人眼中不可能的,異想天開的,都非常認真的行動。當天晚上7、8點的時候,校長從教育部打手機給我:「呂主任,恭喜,我們成功了!」這10戶日治舊宿舍因此保留了下來,沒有被收回,賣給建商蓋大樓。

日式宿舍群與目前彰中教室空間上的並陳關係,是彰中宿舍群最大的特色。王麒愷攝。

不只是拆與不拆的論辯,而是需要眾人策力的校園空間再想像

2004年由呂興忠主任所提出的日式宿舍群保存計畫僅僅是應急所用,並未真正落實,然而十多年以來,國有財產署並未停止向彰中追討這塊閒置的校有地。

在現任校長吳文宗任內,國產署於2015年再次向校方追討用地,吳文宗校長偕同總務主任於隔年擬出了一份「綜合體育館興建計畫」,作為這塊校有地未來空間使用的藍圖,也順利獲得教育部核准,一筆1億多元的建設經費即將灑落在這塊日式宿舍用地上頭,準備除舊佈新。

為什麼是體育場?

校方對於興建體育館有許多的評估與說法,無論是因為目前校內缺乏正式規格的室內體育(籃球)場,或者也因為近幾年彰中籃球校隊屢創佳績,總之,現階段校園內師生與體育設施比例偏低的狀況,讓「新增一棟標準體育館」成了校方構想這塊校有地如何利用時,最實際且看似唯一的選項。

會有這樣的結果,除了是在新自由主義之下,國家的國有財產署急欲討回校園低度使用公有地來變賣的壓力之外,我認為興建體育場館背後所驅動的強大價值:「男校/理工科/體育」,如今讓彰中校園似乎也成了彰化在城鄉結構中的縮影:擁有一座標準的體育館是否就象徵一所「好」的高中?很多時候我總是希望能夠慢下些來想:「究竟我們還能是誰?」

彰中日式宿舍群這塊基地,是全台灣尚未遭受啃食殆盡的奇蹟境地,它們竟然已經在八卦山腰上佇立了80餘年。如今彰化高中面臨到這塊宿舍群用地的空間利用論題時,是否除舊佈新只是唯一選擇?

如果回到校園空間規劃的層次來思考彰中需要什麼,那麼,有沒有可能讓這個論題進一步鼓動更多校園內師生,成為一場眾人策力下校園空間再想像的行動?

目前彰化高中校內體育設施分佈,未來校方將於日式宿舍群基地上新建一座室內體育場。體育場建築初步設計圖來源:彰化高中校刊第62期p.63

重新讓校園成為啟蒙學生多元視角的實驗場域

在體育館計畫之前,有許多問題仍舊必須問:

是誰需要這座新的體育館?計劃案的決策過程又是如何討論?這背後是否依舊是典型由上到下的行政結果,作為使用者群體的學生聲音在哪裡?是否彰中學生真的需要這樣大型的設施?有沒有可能透過既有校內空間盤點,或者是課程的彈性調整來解決體育設施不足問題?山坡地上興建大型建設施環境影響評估為何、是否妥當?儘管體育館已經有初步硬體興建經費,但後續體育館的軟體經營該如何運作?甚至,彰中又該如何回應未來全台灣都得面臨到的少子化、整體學生課程數量減少的問題?

在現今的城鄉差距討論之下,彰化高中對於空間使用會有上述這種「興建新場設」的結果,終究可以歸因於結構性的問題:因為那象徵一所學校的進步與完整。然而,我更在乎的是,這種近乎「線性單一」的空間發展想像,如果今天又發生在教學場域,到底還能不能夠有些「不一樣」?更進一步說,有沒有可能讓校園空間規劃同時能夠具有「教育意義」?

我們仍舊必須再問,究竟在現代化社會的今天,學校該如何、或者有沒有可能再啟蒙任何一位學生?

由校方管理與維護校用地上的日式宿舍案例在台灣早已不是稀奇,日式宿舍作為教學空間的活化早已成了許多學校的特色招生。從南到北,屏東女中、清水國小到台灣大學,今天舊日式宿舍空間活化的論題發生在校園,又當是何等難得的教學契機,讓學生走出教室,透過思考、調查與實踐,逐漸的產生高中課堂之外,自己與社會間的連結。

我一直在想,有沒有可能讓彰化高中的日式宿舍群,透過校園教學空間不足的問題,成為師生共同參與的一場校園空間規劃運動,而真正長出一些啟蒙的花朵?這些不曾出現在高中課本當中的思想花蕊?

仍舊讓圍牆圍起的日式宿舍,正等待重新想像。許閔凱攝。

和呂興忠主任討論時,他也說道:

台灣校園現在最不缺的是PU與水泥大樓。我真希望台灣每個校園都有一片天空讓學生可以舉目仰望,像仰望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因遙遠而有想像。每個校園都有高大的綠樹,讓學生在巨樹下,有機會抬頭瞻仰,像瞻仰一個典範,因典範而產生力量。彰中日治時期舊宿舍如果不是推倒蓋大樓,能多幾棵樹,為我們撐開可以夢想的天空,可以多留幾間老宿舍,讓學生在有歷史記憶的磚瓦與窗櫺間,以青春貫有的爭辯,撫摸過去,思索未來。

那該有多好啊!

是啊,長出一些啟蒙的花朵,總是能讓平凡的高中生活因此能夠有些不同吧?

8月2日彰中日式宿舍群文資現勘現場,有許多彰中在校學生來到現場關注。林冠甫攝。

(作者2009年自彰化高中畢業,目前為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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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化高中日式宿舍群保存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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