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什麼?》劇照。 圖片來源:2017社會公義影展提供。

周東彥導演的紀錄片《你找什麼?》,此次同時入圍了台北電影獎最佳紀錄片與其會外賽社會公義奬,作品從男同志社群中目前很普遍的手機社交app使用經驗出發,紀錄了數十名使用者各自不同的經驗與體會。

對某些人而言,社交app可能是近年才興起的潮流,算是相當新穎,然而導演卻自陳,隨著科技不斷推陳出新,app的玩法與花樣也一直在變,現在回頭去看這部已經完成的紀錄片,裡頭的形式竟也已經成了某種「微歷史」。然而,正是在這樣一個快速變化的環境與趨勢當中,導演想追問的,仍然是一個不變的、最原初的大命題:人們都在找尋什麼?

傾聽他們的故事

中國性學教父潘綏銘多年前就曾總結,虛擬化、去肉身化,是當代「性」革命的其中一項重要趨勢。如今手機社交app盛行,Grindr、Jack'd、Tinder、Blued…,不同性別、性向、偏好的群體,隨時都可以掏出手機,打開適合自己的app,尋找自己慾望與親密需求的出口或寄託,網路世界龍蛇雜處,或許不過就是現實萬千世界的一個鏡像反映。

對於《你找什麼?》這部作品,周東彥謙虛的說,紀錄片本身並沒有提出太多新的發現,而就是記錄導演自己親身經歷到的,以及身旁所接觸到的事物。雖然以社交app為題材創作,但東彥本身並不是這個領域的「老江湖」,到了研究所畢業,其實都還沒有相關的使用經驗,一直要到過去4年開始接觸以後,才發現裡頭竟然有著另外一個世界,欣喜之餘,在用了好一段時間後卻又產生諸多困惑,於是他透過鏡頭,將這些困惑,以及所思所想忠實地記錄下來。

片子裡的受訪者,是東彥在2012-2016幾年中遇到的60多個人,有些是因為工作或旅行當中偶然認識,有些是透過朋友輾轉介紹。「曾經有一次在布魯克林的一個公寓訪問時,受訪者的一對情侶室友恰巧走出來隨口問了我們在幹嘛,然後才知道這對情侶也是在Grindr上面認識彼此的,於是後來他們也答應受訪,我跟大部分受訪者的關係就是這樣萍水相逢。」

「最早在取得素材的時候,並沒有先設定好要切入什麼『議題』,而是我自己就身在其中。」東彥說,《你找什麼?》這部片子,並不打算追蹤某個特定人的生活變化,例如去追蹤他2年前後有著什麼改變,而是就在一個格子裡面,在一個訪談過程的2小時片段當中,他跟受訪者聊自己的故事,看對方會產生些什麼即時的反饋,接著,也去聽聽受訪者說說他的故事。片子裡涉及到很多人對於親密關係、性與愛的價值觀選擇,但紀錄片並沒有打算直接討論這些議題,而就是把這些不同的可能性跟想法都紀錄下來。

《你找什麼?》劇照。2017社會公義影展提供。

問到最後,恐怕大家都不真的那麼確定自己到底在找什麼!

周東彥的上一部作品《剩女,真的?》曾入選法國華語紀錄片影展Festival Les écrans de Chine官方競賽片,引發不小話題。在那部作品當中,他記錄了自己親近的4位好友的感情觀與愛情觀,並嘗試梳理了在這個世代的高度擠壓環境當中,人對親密關係的渴求與慾望,如何(不)可能得到滿足。

表面上看來,《剩女,真的?》關切的更多是「愛」,是人們嘗試與他人建立或謀求親密關係的努力與挫折;而《你找什麼?》切入的當代社交app,則更高比重是快速流動的(性)慾望滿足──正如作家許佑生在片中精確定位的「速食」文化。然而,這兩組關切真的如同表面上這般對立二分嗎?

事實上,接連著的兩部紀錄片作品,可以說是東彥帶著同一問題意識在不同題材與主題上的發揮。「在《你找什麼?》的拍攝過程中,每一個受訪者我都會問他們同一個問題:你覺得愛是什麼?」東彥說,原先在某個剪接版本當中,剪了很多受訪者對這問題的回答在裡面,但後來又覺得,當人們真的認真討論這個問題時,感覺反而「不對了」,所以又整個拿掉,最後留下來的,反而都是那些不直接回答「愛是什麼?」的片段。

的確,拋出諸如「愛是什麼?」這樣的大哉問,可能每個人都只能含糊地給出一些格言式的陳詞濫調,然而,真正有意思的元素不見得是答案本身,而是在答案以外的懸外之音,或者發生在那問與答的過程當中。由於本身是念戲劇出身,東彥說他對於讀每個人的細節很感興趣,「有些人你可以在訪問、交流的過程當中,知道他在多大程度上已經準備好了、或者多麼被自己所困惑,甚至他表現出來的勇敢是假裝的……等等。」這種種答案背後的細節,可能就反映在受訪者的語調、口氣、神態,有待觀眾自己去挖掘與解讀。

「問到最後,恐怕大家都不真的那麼確定自己到底在找什麼!」社交app上面這麼多人,大家都在找愛嗎?「當然不是!」東彥決絕地說,「app上面的腦袋、邏輯太多了,有很多人口口聲聲說要找愛,其實都是在找炮;但也有些人擺明著是要找炮,遇到的時候他又想要找愛,很多時候這裡面就是一個nonsense……。」這讓我想起紀錄片中的受訪者之之,他有一個本子,在上面寫下每一個對象告訴他的故事,對他而言,約炮反而是一種手段,是「透過身體跟人家交換一個故事」。 

如果要問這些創作是否透漏了某個一致的感情觀念,東彥說,那應該是更了解、更愛自己,要讓自己更好,在各種可能的面向上都把自己給準備好,才能去愛別人,去被愛。「有點像是俗濫的心靈勵志的說法,但這真的就是我想講的。」

《你找什麼?》劇照。2017社會公義影展提供。

「我愛上了自己的肥肉」

雖然東彥強調自己並不追蹤受訪者的變化,而只是記錄受訪者在那個受訪當下的片段。不過,其中有一位受訪者Comei,過去也出現在了東彥的上一部作品《剩女,真的?》裡頭,對照之下,Comei在兩部片中展現出的形象上的轉變,不可謂不大。在《剩女,真的?》裡頭,Comei表現出的是感情上的受挫與失落:他渴望穿婚紗,渴望進入穩定關係,渴望被愛卻又總是難以如意;然而,到了《你找什麼?》當中,Comei卻興高采烈地分享他在網路世界中找到的一片新天地,興奮地坐在沙發上說他開始找到許多欣賞、喜歡自己的人,也開始對自己的身體充滿自信,甚至「愛上了自己的肥肉」。

Comei與東彥是多年好友,在兩部作品中,東彥呈現了Comei在不同時期的展現。東彥說,在拍攝《剩女,真的?》的時候,Comei還沒有開始用app,後來是因為有劇團朋友把他加入了某個「熊猴群組」(註:男同志社群中,熊喜猴/猴喜熊的群組),他才開始發現有另一個世界裡面有人是喜歡胖的,所以他才會說他「愛上了自己的肥肉。」

原來對於婚姻的渴求與挫折以至的困頓,在社交app中竟得到了慰藉,同時也在自己的身上重新發現了自信。東彥說,其實《剩女,真的?》也沒有要告訴大家結婚就是唯一的答案,當Comei開始使用app,便發現了另外一片天,認識到原來也有很多人會喜歡他,會向他求愛,這是他過去從來沒有體驗過的。

劇場的黑空間跟網路的虛擬世界,兩者之間存在著奇妙的關聯

劇場的元素貫穿了《你找什麼?》全片,導演安排演員在一個昏暗空間當中,人們手中握著螢幕光點在空間裡漸次移動,人們於是在這些光點與光點形成的網絡中產生關聯。

東彥說,有些人可能會簡單的把片中的劇場手法,看成是只有功能性的目的,只是「過場」而已,但是,劇場其實經常用以討論真實與虛擬,例如人們常說的「戲假情真」。他特別在乎劇場空間中那些光的移動,如同在社交app上,手機一登錄,畫面上就可以看到9個或12個人上線,接著人們可能相遇,隨之去到不同場景,有時候是一間咖啡廳、是一張餐桌,有時候是在床上,有時候在街角、在公園……,而劇場的黑盒子,就像是手機的虛擬空間一樣,人們都在黑盒子裡探尋著什麼,這些場景就點狀地描繪了接下來可能會遇到的事情。劇場的黑空間跟網路的虛擬世界,兩者之間存在著的奇妙的關聯。

《你找什麼?》劇照。2017社會公義影展提供。

「大家對藥物的了解似乎都還是太少」

片中唯一一位不露臉且經過變聲處裡的受訪者Kevin,在講話中提及了自己使用藥物的經驗,事實上,在目前的社交app文化當中,使用藥物(如「約high」)其實也是挺普遍的。我問導演對於這樣的素材,他是否經過了怎樣的拿捏或考慮。

東彥的答覆很誠懇也很單純,他說,片子在試映階段時,也有人向他反映這個片段很突兀、片面,好像本來在討論同志社交的話題,一下子忽然聊到藥物。但對他來說,這就是他記錄中真實遇到的一部分,並且也是一個非常值得討論的東西。

Kevin在片中的一句話,讓人印象深刻,他說,人都很貪心,又想要愛、又想要性、又想要帥哥、又想要快樂.,而「用藥這件事」可以把這些一次都給你。東彥說,訪談過程裡,Kevin幾乎可以說像是在promote用藥了。不過,接在後頭的,當然還是會存在著一些「但是」。對於藥物的使用,以及藥物文化,東彥說,他並沒有準備好要來評論什麼,但是大家對藥物的了解似乎都還是太少,而他也有自己的界線,「我總覺得,如果是準備好的那OK,可是現在包含很多很年輕的學生,甚至像是國中、高中生,透過軟體都可以非常容易地遇到這些邀約。」因此他覺得,大家都需要先有更多的了解跟認識。

「說的就是你我身邊都會遇到的事」

App社交,涉及到的是人最最私密的、平日難以攤開來給外界檢視的各式慾望表達,怎麼讓人坦然透露,東彥可說是相當溫柔的創作者,他說,「我的創作不會去逼別人做什麼,不會把受訪者逼到牆角,我都希望受訪者舒服再做、再回答……」。

《你找什麼?》這部作品,處理的是導演與受訪者相遇的那一兩個小時當中所分享的事情的版本,受訪者在裡頭講了各種關於自己的故事,有些內容當然很可能被美化過,有些真假難辨,而有些可能會有記憶上的落差,或表達上的落差,還有的可能會因為受訪者不好意思,而多講了一點或少講了一點……。

然而,這難道不就是社交app本身的真實使用經驗嗎?人們面對鏡頭,就如同面對網友般,可能編造故事,可能美化自己,也可能打造設定一套在別人面前期待呈現的形象。對於東彥而言,這一切都關乎虛實,很多時候我們自己相信的答案其實並不見得是真的,有時我們總會預設對方想要什麼答案而照著回答,而這部片的呈現就好像人們在app上的社交經驗一樣,說的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故事,而就是你我身邊都會遇到的事。

2017社會公義影展《你找什麼?》影片簡介

 

瀏覽次數:99+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