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泰興:經濟學家橫看香江,回歸兩樣情

2017/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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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香港回歸20週年的前一週,6月24日上午9時5分,我遲到了5分鐘,急忙衝進台大捷絲旅旅館,略侷促的大廳,唯一的沙發位坐著一位久仰俠名的香港媒體健筆──前信報總編輯、總主筆練乙錚博士。他的名字隱然發出金戈之聲,這分明是武俠小說才會出現的名字。但印象中武俠小說裡的「練」姓也只有白髮魔女傳的「練霓裳」,也是愛恨分明的角色。

我不見劍眉,卻見他一頭華髮,清癯健朗的神色,在黑色polo衫下顯見節制與鍛鍊。這位承繼香江第一健筆林行止的接班人,雍容大度的微笑不見殺氣,卻是一派儒雅,說起話來比「不疾不徐」更顯緩慢而謹慎。

這一趟他是來參加中華港澳之友協會主辦的「香港移交20周年情勢發展與台港關係研討會」。有意思的是這次來了兩個經濟學家,一位是宋恩榮教授,明尼蘇達州大1979年的博士,一直在中文大學獻身學界;另一位就是明尼蘇達大學(不是州大)博士,同是明尼蘇達經濟淡水學派的傳人,秉持香江經濟學人論政的傳統,由學轉媒,主持信報筆政多年的練乙錚。有意思的是,雖為同屬不愛干預的淡水學派,也同生白髮,但二人對香江回歸20年的感受卻大相逕庭,悲喜大不相同。


作者提供。

▋成功的一國兩制?

宋教授認為,到目前為止,一國兩制是滿成功的,香港經濟自由多年來都是世界前茅。另外,人權、法治、自由等普世價值也是香港核心。去年底,美國的Cato Institute、加拿大的Fraser Institute和德國的Liberales Institut三大國際機構聯合出版「2016人類自由指數」(The Human Freedom Index)報告,比較全球159個地區的自由度。結果香港排名世界第一,台灣則排在26,而香港個人自由指數全球排名第19,比台灣、南韓、日本、新加坡都高,「香港基本上沒有出現大陸化的現象」。

宋教授引用金耀基的說法來肯定一國兩制:回歸對香港來說是改朝換代,歷史上改朝換代沒有不「人頭落地」的,只有香港,是一國兩制才有這樣的情況。

對於香港的經濟長期緩步穩定成長,雖不如新加坡,但他十分滿意。2011年開始,香港一直維持充分就業,但宋恩榮不否認出現了富有階級與貧困階級「1% vs. 99%」的對抗,以及年輕畢業生實質工資下降的現象。這一切他歸責於全球化、自動化、人工智能化對於專業菁英的有利,獲得鉅額回報。甚至,他認為離婚率的攀升也使單身婦女收入惡化,導致貧富差距擴大。這無一不是全球性的趨勢,歸責於香港回歸中國,並不公道。

▋數據漂亮,其實內裡充滿隱憂

同為明尼蘇達淡水經濟學派的練乙錚看法就大大不同。他依然不強調政府管制,認為政府不該將手伸入企業組織進行矯治,而是課稅進行補貼協助就可,但他卻認為香港正走向相反的道路。

對於宋教授的看法,練乙錚徐徐反駁,數據都是漂亮的,但「實質內涵都變了,」他難過地說。且不說代表貧富差距的吉尼係數惡化,光是現在陸資已經控制香港上市公司一半強,而陸企的股票成交量佔香港股市7成成交量,進佔了香港人日常生活的所有環節,而成為越來越大部分港人的雇主。

「近年來出現紅色資本公司強勢操控員工投票行為的作法,就能迫使他們在政治行為上就範,」他加大手勢強調。「華潤跟中國銀行都有這樣的作為!」

90年代,香港本來還有80~90萬人的製造業者,但因回歸中國,經濟更加統合,人們大多轉向服務業,現在製造業者不足10萬。他補充,不能說這些人沒受到衝擊,只是香港體質良好,將這部份衝擊力道消除掉。

回歸到中國的歷史經驗,他指出中國歷來對於邊疆無力管制的地區往往採取所謂一國兩制的前身「土司制」,維持鬆散的「羈縻」連結,一旦中央的國力逐漸茁壯,必然採取「改土歸流」,一如清雍正能吏鄂爾泰的〈改土歸流疏〉:「改歸之法,計擒為上策,兵剿為下策;令自投獻為上策,勒令投獻為下策。」

「證據呢?」我問。「還不明顯碼?2004年至2007年,中國政府特別把北大法律教授強世功借調到中央人民政府駐香港特別行政區聯絡辦公室研究部任職。這就是證據。

他接著說「一切都在關鍵的2003年,當時企圖強行通過23條,被港民擋下來了!」2008年香港中聯辦研究員曹二寶發表文章〈一國兩制下的香港管治力量〉,主張在特區政府之外成立直轄中央的第二支管治隊伍,對於特區政府與立法會進行實質領導。

此後,中聯辦對於香港的政務干預越來越名目張膽,現在立法會每次選舉完,當權派的議員一定第一時間去朝見中聯辦主子謝票。而基本法確立的三權分立,卻遭中央多次否認。去年10月議員立法院宣誓事件,有新議員拒絕依照傳統宣誓,卻遭人大常委火速主動釋法「喪失議員資格」。97後首任終審庭首席法官就說:「這是對香港法治最大的打擊!」

練乙錚說來沉重,但卻也認為不意外。他表示早在97之前,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內,他認為中國會逐漸控制媒體、紀律部隊、行政單位、學術單位,這一切都已經成真,但他沒料到的是連宗教單位都受到中共滲透跟控制。2年前的雨傘佔中卻遭在香港地位非同小可的宣道會消極抵制,這是他所沒有料到的事情。而香港目前的司法獨立尚可維持住,但再過10年,等中國自己培養的司法人才佔據了各法律重要職位,香港最引以為豪的法治也將成為昨日黃花。

「西方人不懂東方人搞的那一套,」他強調,「中共規定凡機構內有三名黨員就必須成立黨支部」,已經不知有多少香港機構不但資金、高管都是紅色背景,最可怕的是機構的中堅份子都是中共的自己人,香港人的一國兩制,將只是徒具虛名的空殼子,最後一道防線就是司法獨立,但這也將在十年內淪喪。「日本人就懂得東方人這一套,你看不賣東芝給鴻海就是這樣道理,誰當鴻海是台灣企業啊!」

▋未來的台灣會怎麼樣?

回憶起1997年7月1日一夜易幟,練乙錚記憶中的港人並沒有驚恐,反而有一股莫名的自信,認為以香港的優越性,可以抵抗這樣的震盪,甚至可以反過來影響中國更好,思及此,他遙想連翩,「如果是今日或者未來每一天呢?中共坦克車有朝一日開上凱達格蘭大道,中共五星旗冉冉在總統府升起時,台灣人會怎麼對待呢?」練乙錚在他的會議論文忍不住反思。「或許台灣人會上山打游擊戰反抗吧」他喃喃道。

他說道:「大陸實施一國兩制是如何出爾反爾,一旦力量足夠,便翻臉不認帳,來個大小通吃,想起台灣還有人對於中國還存有幻想,提起一國同表什麼的 ,真是希望他們好好看看香港當年接受了一國兩制,如今將面對怎樣的下場。」「連一個沒有軍隊的兩制,它到頭來都認為對國家安全有所威脅,那麼大家想一想,台灣如果得到一個可以擁有自己軍隊的兩制,他怎會不想盡快把你幹掉?」

不同於其他香港經濟學才子如張五常、雷鼎鳴把目光朝向神州,練乙錚一直只把目光投向他熱愛的香江這塊土地,以數理經濟為骨幹,以中西歷史典故為肌理,打出一套套漂亮的組合拳,充滿洞見的讜論。「有用嗎?」我問。「就是真的看對時,會有點開心,」唇上黑灰交雜薄髭一動,淡然一笑。

問他這隻健筆所寫的暮鼓晨鐘,對於特區政府是否有任何警示或讓他們忌憚的作用呢?他如同大喊船要撞冰山的瞭望員,但鐵達尼號還是方向不變?「我早看開了,文章對官員、當權派一點用都沒有,最多喚醒一些民眾,」「還有,至少黃之鋒公開說有讀我的文章。」他再次笑笑地說。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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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7月1日新聞現場,在倫敦看香港遠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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