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展鵬:「1997快點到吧!」──流行曲訴說的回歸故事

2017/06/30

唱紅〈我的1997〉的歌手艾敬。圖片取自網路。

流行音樂總是可以輕易把我們帶到某個時代。聽John Lennon,我們閉上眼就彷彿看到美國當年反戰運動的場面;聽瓊瑤電影歌曲,台灣人可以馬上回到那個純真又封閉的年代;聽〈獅子山下〉,香港人又可以即時穿越時空回到殖民歲月。流行音樂有時被認為是靡靡之音,又或是只管發洩的吵鬧之聲,但它卻銘刻著時代的印記。回歸20年,有什麼流行曲可以把我們帶到當年的香港?

▋〈中國人〉:投機的民族主義主旋律

首先,當然少不了官方的主旋律。當年,大陸製作了好幾首有關香港回歸的歌,其中最受注目的是以下這一首。在1997年的春晚,孫楠、田震、韓磊等一眾大牌歌手合唱〈公元1997〉,歌詞是這樣開始的:「一百年前我眼睜睜看你離去,一百年後我期待著你回到我這裡。滄海變桑田,抹不去我對你的思念。」到了高潮,歌星們高聲的唱:「1997我一天天走近你,讓全世界都在為你跳躍。」

〈公元1997〉:

不要以為只有大陸歌手才會唱出這種慶回歸歌曲,一向政治觸角敏銳的劉德華也特別為回歸主打〈中國人〉:「一樣的淚,一樣的痛;曾經的苦難,我們留在心中。一樣的血,一樣的種;未來還有夢,我們一起開拓。……讓世界知道我們都是中國人。」無論是旋律或歌詞,此歌比〈公元1997〉更動人更激昂,加上天王魅力遠勝於一眾大陸歌手,結果〈中國人〉空前成功,不只在97年街知巷聞,後來亦持續受到重視。10年之後,在香港回歸10周年的文藝晚會中,劉德華再唱此歌,時任國家主席胡錦濤跟他握手交談,對他甚為讚賞,並叫他以後為國家多唱這種歌。

〈中國人〉:

李安修寫詞的這首歌完全符合安德森在〈想像的共同體〉一書的分析:民族主義的慣常論述策略,就是一方面強調國家以往的苦難(「曾經的苦難,我們留在心中」),另一方面承諾國家會邁向美好未來,並呼籲同心協力(「未來還有夢,我們一起開拓」)。後來,到了中國建國60周年,劉德華又看準時機送來一曲〈母親〉,他甚至親自寫詞:「中國以往、未來、現在一樣強,有根的花才能吐露芬芳,有母親的孩子才能茁壯成長,13億雙眼睛擁有同一渴望。」但這次劉天王的如意算盤打不響,受歡迎程度不可同日而語。

以上歌曲或許很適合一些慶祝活動,卻未必可以反映香港民間的複雜情緒。那麼,有哪些歌真正觸動了香港人?答案可能是──離別的歌。

〈今天應該很高興〉:

▋《祝福》:移民潮的主題曲

在回歸前夕的80、90年代,香港出現好幾首講離別的歌,意義特殊,達明一派的〈今天應該很高興〉是其中一首。歌詞開首描述香港的熱鬧聖誕氣氛,而歌中主角正在寫卡片,原來他的好友都移民了:「偉業獨自在美洲,很多新打算;瑪莉現活在澳洲,天天溫暖。」以往,他曾跟好友一起歡度聖誕,但一切已成回憶:「今天應該很高興,今天應該很溫暖,只要幻想彼此仍在面前。」這首歌以一個人的孤寂聖誕節,訴說香港人移民的故事。

另一首當時家喻戶曉的離別之歌,是葉蒨文的〈祝福〉。這首歌改編自台灣的〈驛動的心〉,清新的旋律與詩意的歌詞似乎跟政治社會問題沒有任何關係,但抒發離愁別緒的〈祝福〉卻搭上了時代的列車,在當年的移民潮下觸動了很多人。而且,當時卡拉OK在香港開始盛行,每當好友親人移民,很多人(特別是年輕人)都會相約在卡拉OK作惜別聚會,而聚會的高潮往往就是眾人大唱此歌,還不時會有人淚灑當場:「送你送你,祝福永不斷,輕輕的飄,尋覓無邊路遠。借那鳥語,路上細添溫暖,拜託清風,奉上衷心祝福千串。」在80、90年代香港有40萬人移民海外,當中很多人都是聽著〈祝福〉、帶著親友的祝福離開香港的。

〈祝福〉:

事隔一年,關錦鵬的電影《三個女人的故事》(香港名為《人在紐約》)巧妙地用上這首歌。電影中,來自大陸的斯琴高娃、來自台灣的張艾嘉,以及來自香港的張曼玉三個女人在紐約相識。一天晚上,他們喝醉了,在紐約街頭嬉鬧。不知怎地,張艾嘉突然唱起〈綠島小夜曲〉,斯琴高娃又隨之唱起〈踏浪〉,雖然電影沒有明言,但這些歌似乎代表了兩人的記憶與鄉愁。張曼玉聽後也不甘後人,大聲唱起了〈祝福〉。

這裡有趣的對比是,〈綠島小夜曲〉及〈踏浪〉兩首民謠都有某種鄉土情懷,但代表香港的〈祝福〉卻是一首關於離別的歌。對於大陸人及台灣人來說,他們似乎仍有鄉土可以去依附去懷念,但代表香港的歌就是關於離別、流離、移民。吊詭地,97是政治上的回歸與結合,但因為移民潮,民間卻是一片離情,紛紛唱起送別的歌。(這跟97前夕放映的兩部電影《甜蜜蜜》及《春光乍洩》有異曲同工之妙,可參閱文章〈我們都是黎小軍與黎耀輝:《甜蜜蜜》及《春光乍洩》的九七回歸故事〉)

〈我的1997〉:

▋〈我的1997〉:用本土生活取代政治宣傳

那麼,是不是大陸歌手都只是唱出歡慶,而香港歌手只唱出離情?〈我的1997〉是個例外。寫於1991年的這首歌是大陸創作歌手艾敬的自白,內容講述她渴望97趕快到來的心情,歌詞是這樣的:「1997快點兒到吧,八佰伴衣服究竟怎麼樣?1997快些到吧,我就可以去香港啦!1997快些到吧,讓我站在紅磡體育館。1997快些到吧,和他去看午夜場。」

「1997快點到吧!」艾敬重複地唱著。然而,她期待97的原因跟〈公元1997〉南轅北轍,當中沒有任何民族大義。她期待的,是一種香港式的資本主義生活:去紅館看演唱會,去看電影午夜場,去八佰伴買衣服。非常巧妙地,這首以1997為題材的歌用了一種對香港本土生活的嚮往,去置換並取代了陳腔濫調的國族語言。這也許非常政治不正確,但也非常真實:在當時的大陸年輕人看香港的目光中,紅館、港片與購物的吸引力,遠大於民族大義。因此,這首歌可喜真摯,絕不令人反感。

然後,歌詞又透露原來艾敬有個心上人在香港:「我的那個他在香港。他可以來瀋陽,我不能去香港。」所以,她更期待香港回歸,便於會見男友。在國家榮辱面前,這位女子更在乎的是她的愛情生活。因此,這首歌雖然沒有提出什麼社會批判與政治思考,面對97的心情也是非常愉快的,但歌中的個人情感(想念男友)與香港本土生活(看電影、聽演唱會)卻令這首歌充滿了顛覆性,它把回歸「瑣碎化」,消解了民族主義那宏大論述。而所有宏大敘事的天敵就是個體的差異,因為後者往往會質疑並破壞前者的大理念與大原則。

〈我的1997〉的另一個趣味,是歌中所訴說的艾敬本人的遷移故事:「我17歲那年離開了家鄉瀋陽,因為感覺那裡沒有我的夢想。我一個人來到了陌生的北京城,……我從北京唱到了上海灘,又從上海唱到曾經嚮往的南方。我留在廣州的日子比較長,因為我的那個他在香港。」艾敬的漂流路線,是從瀋陽、北京、上海再到廣州,跟香港越來越近,並期待回歸後盡快去香港。首先,她唱出了北方人對南方的嚮往,而且,這條路線正也是當時很多人從大陸北方遠赴南方,再設法到香港尋找更好的生活的一種寫照。

因此,雖然歌中那種極度渴望回歸的情緒也許並不能反映很多香港人的複雜心情,但艾敬對香港文化的嚮往、對個人幸福的追求,卻又巧妙地接合香港人的情感。

由於這首歌非常成功,到了2007年,香港旅遊發展局邀請艾敬為回歸10周年創作〈我的1997〉新版本。此歌名為〈我的1997和2007〉,把前作重新編曲及修改歌詞,以慶祝回歸十周年,並找來導演寧浩執導MV。然而,這個新版本完全失去魔力,因為原曲的清新可喜正是因為她唱出了個人心聲,全無政治包袱,但有了政府任務之後,這首歌也就變了調,裡面還有一段非常突兀的獨白:「喜歡早晨的香港,空氣中散發著人們的勤勞和善良,也愛白天的香港,充滿了競爭拚搏和向上。」原版是想去購物看電影,新版竟成了對勞動人民的歌頌;原版的真摯,竟換上了官方媒體的口吻。

〈我的1997及2007〉:

▋說不盡的97故事

除了以上這些,有關97的流行曲還有很多。達明一派的其他歌曲如〈你還愛我嗎〉,提出「現況天天在變化,情感不變嗎?」被認為充滿97寓意;至於當年香港天團Beyond在黃家駒去世後,也在97年推出《請將手放開》和《驚喜》兩張專輯,回應97前夕的香港,充滿社會批判,也對回歸提出連串問題,只可惜少人關注。

這些歌曲記錄了香港人的97心情,並非劉德華〈中國人〉那種簡化平面的熱血激昂可以比較。這幾年來,香港歌手何韻詩、樂隊RubberBand及My Little Airport繼續唱出動人而在地的香港情感。香港這個故事,在回歸20年的今天繼續難以預料地發展;而香港的歌影流行文化雖然已經不復當年勇,但它們依然擔當起訴說香港故事的巨大歷史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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