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展鵬:我們都是黎小軍與黎耀輝──《甜蜜蜜》及《春光乍洩》的九七回歸故事

2017/06/28

電影《春光乍洩》劇照。

香港歷史哪裡尋?答案可能是──電影!

香港回歸20周年,如果要尋索相關的歷史記憶,除了官方檔案、新聞報導、書籍著作,還可以去哪裡找?我相信,關於1997的回憶,除了彭定康、江澤民、鄧小平、柴契爾夫人、董建華等,很多香港人也不會忘記以下幾個人:黎耀輝、何寶榮、黎小軍、李翹。在九七前夕,前兩者曾經自我放逐,遠走阿根廷,後兩者則漂流美國,在鄧麗君的歌聲中相遇。

《甜蜜蜜》於1996年底放映,映期延至1997年;《春光乍洩》於1997年夏天上映,正是回歸前的那個多雨的夏天。這兩部經典港片都在那重要的歷史時刻點出了香港人的集體情緒,為這個城市總結了一點什麼。長期處於殖民統治之下,當年很多香港人沒有明顯的政治身分認同,甚至沒有深刻的社會問題思考,他們的心靈歸屬,有時就是流行文化──諸如電影與流行音樂。而《甜蜜蜜》與《春光乍洩》兩部電影,就透過關於流離與回家的兩個故事,書寫出回歸前的香港情緒。

▋《甜蜜蜜》:大陸人成了香港故事主角

《甜蜜蜜》絕不只是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它還重構了香港回歸前的十年微觀歷史:打拚賺錢、排隊買樓花(預售屋)、炒賣股票、移民美國。那是一個賺快錢的時代,也是一個漂流的時代。而這段香港歷史,是以兩個大陸人的角度去寫的。

在80、90年代的港片,大陸人的角色常常處於邊緣位置:《省港旗兵》系列最具代表性,裡面的大陸人是去香港作案的亡命兇徒;在《表姐你好嘢》系列中的大陸公安則是被取笑的對象。然而,《甜蜜蜜》的主角卻是來自天津的黎小軍與來自廣州的李翹。

跟很多大陸人一樣,黎小軍與李翹在80年代去香港打拚。精明幹練的李翹不放過每個投資與投機的商機,誓要發大財,黎小軍則在廚房工作,穩紮穩打,只想存錢回鄉娶老婆。兩個大陸人的生活態度與生存狀態,其實跟香港人如出一轍。更重要的是,他們跟80、90年代的香港人一起經歷漂流:黎小軍從天津去香港,李翹從廣州去香港,然後他們又先後遠赴美國定居,在時代的巨輪中掙扎漂流。

他們的流動軌跡,除了為這個愛情故事添上離離合合的情節,更標示出97前那幾十年不少香港人的足跡:為了生活,他們從大陸南下香港,在九七前又遠渡重洋移民外國。《甜蜜蜜》勾起香港人共鳴的,是一個移民城市獨有的漂泊感。這些都是典型香港人的故事:為了掙一口飯的卑微願望(如黎小軍),又或許暗藏一個發達發跡的夢(如李翹),他們打拚,然而或身不由己或為了更好的未來,漂流遠方。哪裡是家,哪裡有根,如何說得清?

▋鄧麗君:香港本土身份的附托

然而,無論走得多遠,無論漂泊何方,總有些東西是抓得緊的──例如一首歌、一把聲音。在美國多年,李翹終於拿了綠卡,正準備回家一趟,不料突然傳來鄧麗君死訊,消息傳遍了紐約唐人街──一個華人漂流歷史的地標。本來就準備回家、近鄉情怯的李翹走在街上,在電器行的電視前停下腳步看鄧麗君的新聞。此時,不遲也不早,也被鄧麗君歌聲牽引的黎小軍也佇足在同一電器行前。在那個年代,香港有接近40萬人移民外國。當政治上的回歸團圓對比著香港人的漂流分散,唯有流行音樂可以打破地域去牽動人心;當香港人拚命求一本外國護照,唯有鄧麗君的歌聲是不變的身份認同。

這一場戲,有一個很多人忽視了的細節。在兩人巧遇之時,電視上正播放鄧麗君的訪問,她用廣東話說,她當年唱的第一首廣東歌是《一水隔天涯》,又說她多年來周遊列國,但對香港始終有特別感情。

事實上,香港人很愛鄧麗君,鄧麗君當年也唱了不少大受歡迎的粵語歌,她的廣東話講得很好。身為香港導演,陳可辛彷彿要強調鄧麗君不但屬於台灣,也屬於香港,甚至是香港本土身份的一部分。對於黎小軍與李翹來說,鄧麗君的回憶就是他們的香港記憶。這一筆,是電影對於香港身份與流行文化的跨地域力量的獨到見解。當政治世界有時非友即敵,流行文化卻是無分國界──大陸的哈韓族會因為中韓關係緊張而捨棄她們的「歐巴」嗎?才不!所以,今天如果再有類似《租蜜蜜》的愛情故事,把久別的戀人拉在一起的大概就是張國榮的死訊、梅艷芳的《親密愛人》,或是周杰倫、五月天的歌聲吧?

雖然《甜蜜蜜》幾乎整部片都關於流離,但在片末,電影卻隱約透露一種想家回家的情緒,甚至預視了一個時代。在紐約當導遊的李翹被大陸遊客追問何時安排購物,又問她去了美國多久,並說很多當年移民的人現在都回國發展了。即將回家的李翹笑而不答,看著眼前的自由神像若有所思。漂泊十年、花盡精力才得到綠卡的她,卻遇上一個中國經濟發展之下的返國潮。就正如香港人,總是在去與留之間掙扎,時至今日仍然不變。

▋《春光乍洩》:越走得遠,越是想家

同樣在出走與回家之間拉鋸的,還有《春光乍洩》的主角。這部電影從一開始就跟香港回歸有密切關係。王家衛受訪時說,臨近97,太多人問他對於回歸的看法,他不勝其煩,就選了阿根廷這個在地球上距離香港最遠的地方開戲。然而,走得越遠,電影卻越是有著濃烈的「回家情結」。

片中,黎耀輝與何寶榮這對戀人自我放逐至南美洲,何寶榮始終花天酒地,無意歸家,但日子久了,黎耀輝卻難敵回家的慾望,努力存錢回香港。但又因為他出走前擅自拿了父親公司的錢,所以心情忐忑,不知如何面對父親。電影中唯一出現的香港,就是黎耀輝知道阿根廷跟香港是在地球的兩端,然後想像倒轉了的香港的模樣。片末,他踏上歸家路,並在台北轉機。他在酒店聽到鄧小平逝世的消息,一個時代宣告結束,他也馬上要回香港了。這個家,這個香港,對他來說是又愛又怕、充滿變數的。回去(回歸)之後,真的可以像片名所言Happy Together嗎?

《春光乍洩》沒有讓我們看到黎耀輝回到香港,故事在台北結束,黎耀輝在當年剛通車的捷運木柵線車廂中,遠望不可知的前方。作為阿根廷與香港以外的第三空間,台北在電影中的位置非常微妙。首先,黎耀輝在遼寧夜市找到小張的父母,感受到家的溫暖;而鏡頭中充滿草根活力的夜市,又與片中灰灰冷冷的阿根廷形成對比。因此,在97前夕,對於未知與父親(及香港)能否團圓的黎耀輝而言,台北可以是另一個可能的家。二十年後回看王家衛的這一筆,又多了一重意義:近年,香港媒體常常報導移民新聞,而其中一個香港人想移民的地方,正是台灣。

跟《甜蜜蜜》一樣,《春光乍洩》觸動了97前香港人的複雜情緒──要回家(迎接回歸)還是漂流(移民外國)?不過,王家衛對家的定義是多元的。電影中,黎耀輝回家了,何寶榮也回家了,但他的「家」卻是他跟黎耀輝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曾經的愛巢。愛人離去之後,何寶榮回到他的舊居,失聲痛哭,並住了下來。在情感上,他似乎也需要一個家,只不過這個家跟國族認同與政治疆域沒有任何關係,而是廣義的一種情感的依歸。家的定義,何其寬廣,並非政治論述可以框住,而且說到底,誰又知道何寶榮會眷戀這小公寓多久?

▋我們都是黎小軍與黎耀輝

20年過去了。當年,我們為黎小軍與李翹的漂泊而流淚,為了黎耀輝終於告別瀑布重返香港而動容,這些故事挑動的是我們的歷史處境。原來,我們都是黎小軍、李翹、黎耀輝、何寶榮,我們都不過是在變幻的歷史中尋找自己的情感歸宿與歷史歸依。

長久以來,電影被認為是創造香港文化、建構香港人身份的重要媒體。甚至有學者指出,香港歷史不在是教科書中,而是在流行文化中;也就是說,電影及流行音樂等流行文化足以建構香港人的歷史意識,其影響力比教科書更大。時隔20年,我們大概可以肯定《甜蜜蜜》與《春光乍洩》已成了香港人集體回憶的一部分,至於在兩部電影中有出色演出的張國榮、張曼玉、梁朝偉及黎明,亦已是香港人重要的流行文化記憶。這種由流行文化建構的歷史記憶,看似虛構或無足輕重,但卻又往往比起官方歷史與新聞報導更貼近民心,更有血有肉,更真實地反映一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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