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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底,立法院三讀通過《師資培育法》修正,正式將本屬於教師資格考試條件之一的半年教育實習,移至教師資格考試考取通過後才分發。

對於多次應試教師資格考試、或有個人因素導致「修習教育學程—教育實習—應考教師資格考試」的培育程序沒辦法無縫銜接的儲備教師而言,此次師培法修正,無疑是一大福音。應考者不需在尚未取得教師資格或確認個人生涯規劃前,就多花費半年的時間在教育實習上,對於應考者、未來教育現場的勞動者而言,能更有時間分配的彈性,也能減少職涯軌道轉換的「沉沒成本」。

然而,本次的師資培育法修正,並沒有解決實習教師制度的核心問題:沒有相應勞動保障與報酬的勞務剝削。此次的制度變動,不但沒有改善實習教師的勞動狀況,更有可能反向加強各級學校剝削實習教師的正當性,使教育現場繁重的行政工作成為教師同儕之間的弱弱相殘。

▋行政實習成為實習教師的沉重負擔

根據《師資培育之大學辦理教育實習作業原則》,教育實習的主要目的,在於學習「瞭解班級教學情境,演練教學知能」、「瞭解教育對象,演練班級經營管理知能」、「見習並參與學校行政工作,瞭解學校運作」、「體認教師職責及角色,培養專業精神」等四項知能。對應這四個核心職能,教育實習被分為教學實習、導師實習、行政實習與研習活動四個區塊與計分標準。

簡單說明,教學實習的部分,主要是觀課以及幾次試教;導師實習,則是觀摩一班的班導師,以理解如何進行班級經營;研習活動,是以返回分發的大專院校聽講座、研修為主;而行政實習,則是讓實習教師進入行政單位中,參與行政工作。

根據不同實習區塊的時間分配狀況,教育實習的相關規範之中,會給予行政、教學、導師各一個實習時數的規定範圍讓基層學校參考,每個基層學校再依此訂定出每個實習教師的實習堂數。

而其中,最常為人所詬病的行政實習,在整體評分上僅佔15%,看似並非教育實習中最為重要的部分。然而,大量的行政工作,卻成為了實習教師在教育現場中的重中之重,不但失去了「學習」的意義,更使實習教師在半年的實習中,淪為教育現場沒有保障與勞動報酬的免洗勞動力,負責處理行政單位難以負荷或是不願負荷的各種行政瑣事。

為了解實習教師在教育現場遭遇的實際情況,我們對兩位曾於不同高中職實習的現任教師進行了訪談,試圖釐清實習教師制度在各校實際運作中的圖像,並藉此刻畫出能夠改善實習教師勞動條件的政策建議。

▋工作不能推掉,因為怕會「黑掉」

在新北市某高職實習的S生,表示該校規定實習教師通常都安排寒、暑假在處室,而開學後則幾乎都是在科上,只需要有一天待在處室。5點下班後,如果有還沒完成的事務,就必須要接著做,其實就是變相的工作責任制。

雖然S生本身不會常有「加班」的問題,但在他的觀察中,時有一同實習的同學遇到加班的狀況。他指出:「有些很重視課務以外的事情,比如說應用外語科還會有翻譯工作,訓練外語人才,接待家長(號稱從旁協助)。」顯見行政實習號稱實習,但實際上就是不折不扣的勞動。

更誇張的是,S生的實習夥伴某次被安排的工作內容是接待外賓到訪,並且需要進行翻譯等工作。離譜的是,該次翻譯內容跟專業事項有關,他們認為有困難,結果反而被輔導室主任認為是他們不想做事,還一狀告到學務主任、教務主任那邊去,用「不願配合」來汙名實習教師的合理訴求。S生說:「叫你做事也不在乎你是誰,有事要做就叫你來,連名字也不喊」。

問他為何不向上反映或是推掉,他則說這些交辦工作不能推掉,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怕會黑掉。由於台灣地狹人稠,招聘新進教師的學校,往往會在面試前先行致電到備選教師的實習學校,詢問該校該備選校師在實習時的表現與狀況。為避免影響未來的工作機會,實習教師因此被迫在半年的教育實習中忍氣吞聲,只求自己能夠相安無事的熬過實習,儘速取得教職

▋處室缺乏明確管理監督,行政實習學不到東西

另一位在高雄某高職實習的T先生,則是被分配到教務處與學務處進行行政實習。在學務處實習時,由於該年度有許多颱風,造成學校內樹木倒塌、樹葉吹落。如果校方要求銷過的學生、被處罰的班級到校打掃,學務處就會要求他去監督指揮:「會去看學生打掃,但也會幫忙。如果沒學生來學校的時候,就是會自己去幫忙掃地。」他說該位組長個性比較拚,自己也會下去掃,所以若要求實習教師幫忙,也不好意思拒絕。

被派任到教務處後,T先生日常的工作,除了與學務處大同小異的行政庶務的協助,比較有印象的工作是協助核對學校課表。由於該校課表沒有使用課程系統安排,全由行政人員手動,因此需要實習教師花時間進行勘誤,以避免出現教師、課程名稱等的錯誤。「這是高職比較常遇到的問題,因為高職有分科的關係,課表遠比高中複雜很多。有些老師也可能對排課有一些要求,就需要去檢查是否都有正確安排。」

T先生表示,當年最勞累的事情,是協助整理地下室的倉庫,「那個時候新的設備組職員剛來,被要求要去整理地下室倉庫裡面的那些財產並做清點。因為很多器材多年未清點,項目不清、也很老舊,所以工程浩大。」新來的職員因為也沒有人可以幫忙,所以就只能請實習教師一起幫忙清理倉庫、協助清點。

T先生說,不管在哪個處室,職員或組長都可以調度實習教師協助,沒有很明確的人員在進行指揮監督,但在教務處比較常接觸的是管理實習教師業務的人員。

談到行政實習的實用性,T先生認為在處室做行政實習,「也是過個水,你不會了解整個組織跟架構的脈絡。真的了解行政的時候,反而是你去代理或是考到某個學校,你才會知道他們到底在幹嘛,因為行政人員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教你作一些什麼事情。當初的行政實習雖然也是有個模糊的輪廓,大概知道每個處室在幹嘛,但也不清楚更實際的業務內容。」談到現在就職的學校,T先生說校內也有不少實習教師,因為私立學校的業務太多太繁重,因此對校方來說,「有免費的實習老師幹嘛不用?」

T先生也提到,在過去的制度下,半年且無支薪的教育實習,其實還有一個能夠偶爾避免自己逃離無償勞動的正當理由──教師資格檢定。由於實習完成後,實習教師需馬上面臨教師資格檢定的應試,部分校內的職員為了體恤學生,會給他們一定的「彈性」時間來準備考試。但自教育實習移至教檢之後,這個正當理由將消失,而實習教師作為校內行政單位免洗勞動力的定位,將更為明顯。

▋行政實習其實就是「假學習、真勞動」

由上述的訪談可知,實習教師在行政實習的範疇中,實習學校的主任、組長對他們有指揮監督權,是清晰可見的。行政實習雖被冠以「實習」的學習之名,但負擔的義務卻是各種瑣碎的行政事務。可以發現,行政實習其實就是赤裸裸的「假學習、真勞動」,全然無基本的勞動保障或報酬可言。

至於主管機關是否知悉?教育部也並非全然不了解在基層學校有這樣的狀況發生。根據教育部於以100年1月10日發佈的台中(二)字第1000086623號函釋中可見:「……本部接獲民眾投訴遭遇教育實習機構要求提前教育實習係為協助辦理教師甄試等事宜,顯見部分教育實習機構視參加教育實習學生為免費勞工或充當臨時支援人力性質,已失師資培育法所訂實施半年教育實習課程精神意旨。……」及「教育實習是協助實習學生將專業理論轉化實踐,非屬教育實習機構免費勞工或充當臨時支援人力性質。」顯見教育部對於行政實習的見解,並非是為了提供實習教師給基層學校作免費勞工。

然而,教育部函釋是一回事,實際上如何面對實習背後的勞務剝削,又是另一回事。事實上,教育部在各式各樣的實習制度中,長久以來就全盤否認實習裡頭也可能具有勞動成分,並解釋實習「是課程的一部分、與適用勞基法之一般打工不同」。如日前傳出台中永采烘焙坊要求實習生每天工作高達14小時、苛扣薪水而只領月薪16,000元,勞動部因此明確宣示「有勞動事實的實習就應受勞基法保障」之後,教育部竟還是聲稱「實習生不適合納入勞基法」。可以想見,依照現行的行政實習形式,實習教師被當成免費勞工的狀況,仍然會持續發生。

因此,我們認為,只要具有勞動事實的實習──如台中永采的案例──就應受勞基法保障。而在教育經費縮編導致教育實習制度修正為不支薪、且難以敘明現在行政實習所衍生出的勞動事實,與「見習並參與學校行政工作,瞭解學校運作」之間無絕對關係的現況下,唯有將現今行政實習的「假實習、真勞動」形式根本從教育實習中移除,才有可能改善目前實習教師的處境。

▋教育資源的稀缺,不只導致實習教師面臨困境

同時,這樣的剝削狀況,反映的並非只是教育現場的「輩份政治」而已。確實,實習教師、新進正職教師與代理代課教師,容易因甫進入教育現場,而淪為在繁重的行政與教學事務中最好「拗」、最好剝削的一群人。但事實上,反映的其實是教育現場缺乏足夠應付繁雜行政勞動的人力資源。

兩位受訪者在訪談中,都不約而同的表示,行政實習的剝削程度會因該校教育程度(小學勞動條件最差、國中次之、高中較好)、公私立(私立勞動條件較公立差)與學校的規模(規模越小勞動條件越差)而有差異。究其理由,仍是台灣整體公部門對於教育資源的投入逐年減少,加之台灣的少子女化現象,導致各校不得不縮減員額、將編制內人員的勞動力「用到極致」。而這樣的現象依其資源分配的狀況與嚴重程度,恰好反映了受訪者對行政實習剝削程度的描述。

因此我們認為,本次的師培法修正,並無解決實習教師在實習過程中被剝削的核心問題。若要改善實習教師的處境,在大的教育政策層面上,應增加本國的教育公共支出與人力資源、全盤檢討淪為形式主義的評鑑制度所衍生的行政成本;而針對行政實習的無償勞動問題,教育部更應重新檢視現今實習教師的行政實習模式,並應取消基層學校讓實習教師進入行政單位進行「假學習、真勞動」。

至於替代方案,可採行兩個方式補足。一方面在實習前,能夠在師培生修習教育學程的過程中,以純粹觀摩、講授性質而非無償勞動的「教育行政」等課程代替,一樣能夠達成理解學校行政樣貌的效果;另一方面,透過讓各校行政處室以簡報或演講的形式,讓在校的實習教師能夠確實與第一線工作者的互動,並了解各處室的業務範疇與職掌,亦是確實能夠提供學習效果的方式。

(作者鄧宇佑為中山大學師培生、高教工會青年行動委員會實習教師小組成員,為高教工會青年行動委員會實習教師小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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