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JD:爸媽,你們考得怎麼樣?

2017/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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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補習班的小朋友們剛結束與期中考的廝殺,大家的臉上像是經歷一場腥風血雨般憔悴,個個臉上透露出不想上課的心情。好吧,今天就輕鬆一點,跟他們聊聊天,於是我將原本規劃好的課程進度默默夾進課本。

「今天是母親節,你們想好要怎麼幫媽媽慶祝了嗎?」我想應該沒有比這個一年一度的節日更容易聊開的話題了。「我們昨天提早慶祝了,馬麻帶我們去吃饗食天堂。」一個平常上課中規中矩的小男生小凱搶著回答。「剛剛全家人一起吃完飯……媽媽煮了很多以前沒煮過的菜……。」小育是個 話很少的孩子,說話總是要說兩遍,因為通常第一次我會聽不清楚請他再說一遍,他似乎也很習慣這一切,重述時依然面不改色。

「我們沒有特別過母親節,我媽說我期中考100分就是最好的生日禮物了,唉,她可能要失望囉!哈哈哈。」猴子一臉輕鬆地說(因為他長得就像動物園裡的猴子,同學們也都這樣叫他)。「沒錯,我馬麻也這樣說,不過我們還是有去吃旋轉壽司。」坐在他身旁的小姍立即附和他,小姍是個開朗的女孩,臉上常帶著笑容,甚至比夏日的艷陽更容易讓人融化,但我總覺得她揚起的嘴角上掛著某些不知名的厭倦。

大家紛紛討論起母親節的種種,彷彿忘記昨天才剛從名為考試的戰場中僥倖歸來。我慢慢看著眼前這群孩子心中的靈魂正破繭而出,那是一種被囚禁已久、恨不得掙開枷鎖逃出牢籠的渴望。那是孩子的力量,相信我,那力量連大人都害怕。

▋「如果老師你不會像爸媽一樣每天問我考怎樣……」

我在補習班任教滿一年了,對於孩子們的個性、興趣、喜歡的科目等等都已經了解一二,就像兒童節目裡的大哥哥帶著他們在歡樂中學習,時不時還要出個滑稽的表演逗得全班哄堂大笑;而他們就像我的孩子,我對他們有守護的責任。雖然我們相差了8歲,彼此的生活圈與價值觀看似沒有半點共通的可能,卻還是能夠從天南聊到地北。

我花了很少的時間分享精彩的大學生活,他們看似很有興趣卻又無從想像;於是我又花了很多的時間聽他們說學校發生的事:哪個男生又偷看了女生的裙底、哪個好野人又帶了什麼好吃的東西到學校、哪個老師很機車都不給下課……他們像是一直都沒有機會把這些事分享出來一樣,越講越興奮,出現了很多我沒聽過的人名,甚至比手畫腳了起來。每個禮拜的這個時候,我成了他們最忠實的聽眾,外頭的天氣熱得嚇人,教室裡面卻是幸福洋溢的家庭,我在台前聽孩子們聊著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八卦,深深覺得這個畫面好美。幻想與文字緩緩編織成話語,一個不小心溜出了嘴:「如果你們是我的孩子該有多好!」

他們似乎有聽到我在說話卻又沒聽清楚。「老師你剛剛說什麼?」一個個都看向我,睜大雙眼,面露疑惑。「我說,如果你們都是我的小孩應該很不錯哦。」自己再說一遍反而覺得有點害羞。「如果老師你不會像把拔馬麻一樣每天都問我考得怎麼樣的話。」小姍嘟著嘴說,剛剛聊天時的快樂神情一溜煙似的消失了,此刻在她臉上的只有呆滯,好像在想些什麼。我想,這大概是她自從踏進「台灣教育體制」之後最發自肺腑的一句話。

我問其他人是不是也覺得爸媽每天問考試成績很煩?有的人點頭,有的人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所以乾脆跳過這題。其實心裡一直都清楚他們的環境,否則也不會在禮拜天這種應該要出去玩的日子還坐在補習班的座位上聽我講課。人坐在這、心卻在外頭,他們喪失了選擇權,也喪失了選擇青春的權利。

▋成績壓力背後的夢想力量

很多家長讓孩子揹著厚重的書包,拚死拚活也要從80分走到90分,講話時三句不離「第一志願」、「校排前三」等看似前途無量的字眼,卻不曉得這在孩子心中造成的壓力就像吸水的海綿,他們越是汗流浹背,身上的負擔就越是沉重。他們總是心疼孩子的身體有沒有受傷,卻從來不心疼他們那顆日益黯淡的幼小心靈。 現在我瞭解了,原來藏在孩子笑容裡的那一點點厭倦,就是這龐大成績壓力下的產物。

父母總會望子成龍,相信成績可以把你帶向富足的未來,「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樣的口號,像病毒般蔓延在每顆本該自然成長茁壯的童心,慢慢侵蝕小孩追尋夢想的快樂,緩緩綑綁住在跑道上盡情奔馳的雙腿,漸漸弄瞎了觀察線條與空間的雙眼。他們正日益凋亡。

「那你們有想過,如果不念書,未來想要做什麼嗎?」我故意丟出了一個對於很多學生來說十分遙遠的問題,然而他們的回答卻出乎我意料。「我想當建築設計師,這樣我就可以設計自己的房子,要多大有多大,等我設計完成老師你也可以來我家玩。」小姍的腦筋總是最靈活,回答也很流暢,最重要的是,剛剛提到成績時的那一抹黯淡似乎又消退了些。「我想要跳舞,像老師一樣可以在台上表演,雖然我從來沒學過……」小育慢慢地說,我慢慢地聽。我知道他想要用其他的方式證明自己的自信,我瞭解那種感覺,因為小時候的我也是。

「我想要當籃球國手,打進 SBL,如果能打進 NBA 當然更好,可是我好像太矮了。或是當田徑選手也不錯,游泳也可以,唉呦!反正就是想要運動啦!」如果小育說話的速度是烏龜,猴子大概是獵豹吧。他體格很好,一看就是運動的料,我不敢想像這樣的他如果被逼著念書而沒時間運動會有多絕望。「你們有跟爸媽講過這些事嗎?我的意思是,坐下來好好跟他們聊聊?」「之前有講過,但他們都說這些賺不了錢,說讀書才會找到好工作。每次考試考不好都會一直被念,而且我馬麻還會去問我同學的馬麻其他同學考得怎麼樣,真的煩死了。」小姍回答,其他人頻頻點頭。

本想讓他們繼續說下去,然而時間如流水一般悄悄地溜過這個午後。下課時間快到了,我迅速地指派一些作業,「功課記得要寫,還有,今天回家好好抱抱你們的媽媽吧,她們很愛你們的知道嗎?」我跟孩子們道別,有的人接下來要去安親班寫功課,有的人還要繼續加強其他科目,而可以回家的孩子早已衝出門外,奔向夏日的陽光了。

▋爸媽,請多聽孩子心中的聲音

回家的路上我不斷反芻剛剛聽到的聲音,以前的我是不是也跟他們一樣,每天都只為了成績而生活呢?長大後的我才了解,原來要在「該念書的時期快樂學習」這件事是不容易做到的。我想在這次的聊天當中,我深刻了解到:傾聽孩子們的心聲是最重要的。

大家都把「多跟孩子們聊天」當作好爸爸好媽媽的教育守則,然而真正做的卻是寥寥無幾。我認為身為教育者,要做到的是給受教者真正想要的東西,而不是用自身的標準去評斷孩子的表現。就像人類會用自己的智商與行為模式去斷定所有動物都不如人類,但真的是這樣嗎?人類在法案、科律、經濟上都不斷力求進步,然而在教育上,我們似乎忘了什麼。

這儼然是整個教育體制的問題,但我相信陪著孩子們走過學步之期的家長,有著重大的責任。「成績」是家長們用來檢視孩子在學校學習成效的依據,這聽上去很合理,也的確是最直截了當的方法。然而,就是這種我們認為最輕鬆的檢視方法,造成孩子心裡最沉重的負擔。

「成績」絕不是唯一的評斷標準,現在的家長普遍缺乏「觀察」的耐心,雙親生活繁忙,為了瞭解孩子們學習的成效,就隨口問「今天考的怎麼樣?」聽到他們說出自己不滿意的成績時,就開始搬出補習、學費、禁足等砲火,猛烈攻擊孩子們的心靈。你們曾靜下心來觀察孩子們講述自己夢想時,眼中散發出的迷人光彩嗎?你們曾好好的觀察過他們對於自己熱愛事物的那股衝勁嗎?你們曾坐下來觀察過他們說話時渾身散發出的自信嗎?那是孩子們的力量,親愛的家長,別對這股力量視而不見,否則在將來的將來,他們也會對你視而不見。

「如果老師你不會像把拔馬麻一樣每天都問我考得怎麼樣的話。」「我不會問你們的成績,因為在我心目中,打從你們敢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那一刻起,我就覺得你們是最聰明的,永遠都是。」我沒有說出口,畢竟也太肉麻了,再怎麼樣,我也只是他們的補習班老師而已。

(作者為在補習班教課的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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