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nia:寫在「房思琪」離去之後──如何辨識師生關係變質的危機情境?

2017/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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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到女作家自殺離世的新聞。本來只知道她之前在婚禮上勇敢承認自己的憂鬱症,沒想到才不到一年,她終究選擇離開這世界。網路上也有許多受害人跳出來陳述自己曾遇過的不堪,我想這事件對某些人來說,是種集體的創傷再現。

然而看到女作家父母的聲明,表示這一切的不幸源自於「多年前補教名師的誘姦」──光打到這兩個字都讓人很不舒服了,何況是身歷其境的當事人?

法律上並沒有明確定義何謂誘姦,但從字面上來看,或許可解釋為「誘騙他人,並與之從事性行為」。比較接近的法規條文,像是刑法第228條所述:

「對於因親屬、監護、教養、教育、訓練、救濟、醫療、公務、業務 或其他相類關係受自己監督、扶助、照護之人,利用權勢或機會為性交者……」

而「誘姦」常發生的情境,其中一種大概就是師生戀、或者是所謂的校園狼師了。

▋為什麼老師會想誘導學生「談戀愛」?

師生戀為何難以為大眾所接受,重點在於權力不對等:除了教師對學生所擁有的教學與成績評量之權責,還包括年齡、心智成熟度、社會地位與資源的差異。當然並不是所有條件差異大的伴侶都無法幸福,剛出爐的法國總統馬克宏也跟比他年長許多的高中老師雙宿雙飛啊!但我對於師生戀這件事本身就抱持不認同的觀點。

結束師生關係後的戀愛我覺得是另一回事,但在師生關係存續的當下發展戀情,我認為是相當不應該的。因為許多師生戀的開端,大都夾帶著教師個人的私慾或未處理的個人議題。甚至許多師生戀還發生在已婚或有交往對象的老師身上,這絕非「她/他太吸引我」、「真愛來時擋不住」就可以簡單帶過的。

根據我的觀察與歸納,這些會去誘導師生戀的教師們通常有以下的特徵:

1.自戀,對自己的專業能力、外在條件、人格特質非常有自信,同時也享受學生的崇拜,刻意去經營自己的一群粉絲,簡單來說就是造神。

2.他們通常形象良好,擁有廣大人脈、以及許多學生家長的支持,以致於事發之後幾乎沒有當事人敢冒著被群起圍攻的風險揭發他們。

3.口才極好,能流暢地說出聽起來合情合理、但事後回頭想起會有點疑惑卻又無法回去辯駁的謬論。也靠著這舌燦蓮花,一步步帶領青少年走向他建構的失樂園。

4.擅長情緒勒索與威脅利誘。未成年的學生其實很單純,尤其是聽話乖巧的那一群。只要略施小惠──可能是物質上、也可能是情感上的,哪怕只是一點點略為奢侈的文具或小物、告訴學生「你比別人特別」、「你比別人懂事體貼」,很快地學生就會因為被「眾人仰慕的老師另眼相看」的優越感吸引得無法自拔,等到驚覺情況不對時,通常已經進入危險的情境中了。

▋早點辨識警戒訊號,別等到事發慌張

我們都知道,面對危險的對象與不當的要求,應該要勇於拒絕,在每一個不安的當下我們有權力喊停。然而,教師對學生來說,看起來不算是「危險的對象」、校園也不是危險的情境,那單純的學生,又該在何時警覺並且喊停?

基於對於教師的服從、尊敬、和信任,一般學生──尤其是聽話乖巧的學生,通常不會在第一時間就對老師的行為有所警戒或拒絕。若是遇上了居心不良、想要在身心上對學生佔便宜的教師,通常都得等到事發當下被害人的驚慌和一片空白、或者是事過境遷後的回想,方才明白「當年老師做的是什麼事情」,然而這些驚覺都為時已晚。

不過整理一下「由教師引導的師生戀情」發展的歷程,我們還是可略窺端倪,如果在一段師生關係中頻繁出現以下的互動,那麼學生差不多就該提高警覺、盡快籌謀脫身之計了:

1.要求並且建立學生全然的信任

導師或許會利用回應學生週記的機會、或者在班級經營活動中,強調信任導師的必要、從凝聚班級向心力之類的出發點,開始或要求、或引導的暗示學生要將自己視為最信任的人。科任或補教老師則可以搭配不同話術、還有加入個人專業形象魅力等等進行造神運動,讓學生崇拜又信服,開始把自己的心事或困難跟他討論。

2.教學外的小團體聚會或單獨私下約會

教師如果有心,製造這樣的機會並不難。例如告訴學生,這是對程度較好(或較弱)的人特別排出來的加強課、或者是巧立名目的聚餐/聚會活動、甚至是為了獎勵學生而私下出遊。家長對於同學朋友的邀約或多或少都有所留意,確認一同前去的朋友同學是什麼樣的人;然而若是教師邀請,基於對老師的信任,家長很少會阻止學生赴約。

3.過度殷勤的接送

這部分理由同上,如果今天孩子的同學要來接他/她一起出門,家長通常會有些擔心;但如果是老師順道來接(特別可能又是在外面有一定良好形象的「好老師」),大部分的家長可能不會想太多,頂多覺得這老師真親切、對學生真好。這樣的溫馨接送情,很容易從團體接送、演變成單獨同車。獨處的車程中,情感很容易發酵變質,我想談過戀愛的人大概都能會心一笑吧。但若是別有居心的老師對上單純的學生,那麼學生就很容易在這過程中慢慢被洗腦,逐漸走向異樣的關係中了。

4.不尋常的贈與

身為教師比起同年齡的學生,所擁有的優勢除了心智成熟與社會經驗,最明顯的就是經濟能力了。學生喜歡什麼東西、想要什麼東西,其實老師在有計畫地接觸學生的過程中,很容易了解學生的喜好。這時不經意地在車上播一張她提過的專輯、閒閒地說起某部電影中的對白,再送點學生喜歡的小東西,很容易營造出學生的驚喜、覺得老師待自己特別不同。

5.價值觀的灌輸

為了方便之後能對學生下手,除了前面的討好獻殷勤,教師也會在相處過程中默默地影響學生的觀念。例如在上課時說說自己的戀愛故事,學生最愛聽老師八卦了;吹噓自己對配偶伴侶有多好多疼愛,讓學生暗暗羨慕師母或師丈怎麼能遇到這麼好的對象。或者和學生分享各種浪漫愛情小說或電影,再將話題引導到曖昧之處;強調情感沒有對錯、是可以跨越階級身份的,慢慢地讓學生對於「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有所期待。

6.反過來向學生傾訴心事

前面寫過,教師通常會贏得學生信任、來換取他們的心事與秘密。接下來若是在某個四下無人的獨處時刻,一向高高在上成熟穩重的老師,看起來是幸福美滿的人生勝利組,卻面露憂愁、向年輕的學生吐露無人知曉的心事──可能還是老師跟自己伴侶之間的困擾──再搭配一些「你特別成熟我才告訴你這些秘密」之類的讚許,這時渴望被當作成人對待的青少年,頓時會覺得自己彷若救世主,只有自己能療癒老師。到這裡,兩個人的師生關係也變質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老師想要更進一步還是更進兩步三步,已是易如反掌。涉世未深的學生很難在這場心理戰中獲勝,當他們發現自己陷入其中時,大多已難以自拔,若要脫離這段關係,也並不是那麼容易了。

▋在不對等心理戰中受傷的那一方,不該被譴責

我明白每個人對情感的看法不一,但我很明確地不贊同師生發展出戀愛關係。因為這是兩個身份、資源、心智成熟度都不對等的人,通常在較成熟的一方引導之下、年輕的另一方配合而衍生的產物。這是溫水煮青蛙,利用對老師的尊敬與對人的信任,建構出來的錯愛。這樣的關係發展過程中,學生可能會有疑慮、甚至不知如何拒絕,但往往在老師要求的信任與服從中,抵抗一一瓦解。

在發現事情的演變超乎想像之後,想抽身的孩子很難全身而退。為什麼?因為老師會用他的權威與世故,告訴你這樣離開是半途而廢的;老師會說,這事情說出去,沒有人會相信你,大家只會認為你在中傷老師或爭風吃醋;老師會威脅你,若是你洩漏此事,父母知道你的行為該有多傷心失望,同學會看不起你;老師會說,這是你自願的、你同意過了。彷彿全世界都說著這是咎由自取,於是你只能獨自吞下苦果。

這是校園性平事件中,我最不願意遇到的案件類型。幸運的是入行到現在我只參與過一次,不幸的是經歷令人疲憊又不堪的過程,行為人依舊逍遙法外,團隊的努力到頭來一場空,像是無聲的嘲弄。

我想,既然沒有所謂的公平正義、討回公道,那至少可以分享如何辨識危機的情境,在情勢逐漸曖昧之前,其實有許多個轉折點能夠警覺、能夠喊停。我也期待大家不要譴責師生戀事件中的學生,因為這是一場完全失衡的心理戰。更不要質疑為什麼有的人遇到「這種事情」走得出來、有些人卻深陷泥沼──因為你永遠不會知道,那些看起來已經康復的人,在無人知曉的世界,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作者為現職高中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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