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吳翠松:讓性侵受害者走出傷痛,請從停止將「性」汙名化開始

2017/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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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年輕女作家因受不了青少年時期的性創痛經驗,引發長期憂鬰,導致自殺,連日來受到社會大眾廣泛討論與關注。不少專家學者為了避免更多相似的不幸出現,紛而提出一些改善建議,包括性知識與教育的推廣、情意課程、男性同理女性處境的生命教育,甚或較旁支的台灣文化強調唯有讀書高所造就補習文化的批判、以及補習班相關法令的修改、狼師通報系統的建議等等。這些面向確實都是重要的事,對於相同憾事的出現,亦有某個程度的改善。

但有個面向,我想是更值得被關注,但卻一直較少被討論的:我們怎樣讓一個受性侵的人,不會覺得被性侵害是件羞恥的事,不會認為自己受性侵後的身體是不潔的,不會讓自己一直困在這個感受裡走不出來?因為這才是這些受暴者之所以會走上絕路最重要的因素。

目前整個社會較主流的建議,是讓受暴者進行心理輔導,再加上家屬朋友的陪伴。但事實上,我們都知道這是一條非常漫長且成效並不是那麼容易看到的路,而這樣的作法,是直接將受暴修復責任歸給受暴者及其家屬,亦無助於改善其他可能受暴者或現存性受暴者的創痛問題。 

我想,如果我們真要去除性受害者的不潔之感,首先應該先回過頭提問:這種不潔之感是從何而來?又為何而來?因為了解這些才能對症下藥,也才是根本的治療之道。

▋「性」如何從自然變成不潔?

在此,我們試著從歷史角度,回溯整個社會對於性交的看法與觀感來尋找答案。因為性被視為人的基本需求,所以人們對於性的羞恥和不潔的感受,應該非天生自然存在,而是來自於這個社會對性的看法。

事實上,性在最初確實並未被視為是骯髒污穢之事,是因為歷史的偶然,讓它成了成人與兒童的一個重要分界物,也使得它被排除在兒童的世界之外。在《童年的消逝》一書中,Neil Postman透過歷史文件的追溯談到,在印刷品充斥西方世界前,大人和小孩並無差別,小孩做著大人的事,大人在小孩面前隨意調情,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後來印刷術使得知識得以快速發展與累積,傳授知識的機構──學校越來越常見,人們開始把小孩送進學校,大人的世界逐漸與兒童有所區隔,「童年」開始出現,兒童需要被保護的概念也開始盛行,大人把某些認為會傷害孩童的祕密藏起來,藉以顯示與兒童的不同。其中隱藏最多的就是性相關事物,性開始與不潔和羞恥做了聯結,成了不可被說的祕密。

而隨人類歷史發展的時序推進,人口慢慢變多,人類開始分工,世界開始「文明」,國家需要大量的人力勞動與保護,性更是被鎖在臥室,與「生殖」有了密切的結合。在《性史》一書中傅柯談到,做愛這件事,開始與生小孩有了直接關連,任何生不出小孩的「性」或享樂的性,像是自慰、同性戀、性工作者等,很快就被貼上各式變態和病態的標籤,也使得人們對於享樂快感的性充滿罪惡感。

性污穢或罪惡感被稍微解放,是來自於近代浪漫愛的盛行。社會學家Giddens 在其《親密關係的轉變》一書之中談到,18世紀出現的浪漫愛,吸取了來自宗教愛的傳統,把激情和恆久結合在一起,並把對神的忠誠擴散至特殊個人,把愛和自由選擇、自我連結起來,使個人的情感得以打破過往經濟、家族及階級的限制。

由於源自於宗教,浪漫愛初始亦強調愛與性的保持距離,但隨著各式浪漫愛大眾文本的散佈,性愛合一概念逐漸出現,自願性獻身給所愛之人,就如同獻身給宗教一樣,與喜愛的人身心結合成了可被接受且誦揚的概念。

過去,因為社會建構的性污穢意識,人們對於性充滿羞恥與不潔感,甚而對於自己享受性愛這件事,充滿罪惡感。但當浪漫愛及性愛合一概念出現後,性污穢出現了救贖,做愛不再是件不潔羞恥之事,自願獻身給所愛的特殊個人,就如宗教般成了是種至高無上的生命境界。

▋「性愛」與「性交」的兩極化

至此,社會將性交這件事分成兩部份──自願性的「性愛」與非自願性的「性交」。自願性的性愛需與愛情結合,才可得到救贖,像是性工作者、一夜情等不涉及愛情的性,在當代社會中仍被強烈的視為污穢與不潔。而即便是自願的性愛,如果當事人發現獻身對象非為自身當初浪漫愛所投射的特殊個人或遭致拋棄,其污穢感可能又會再度臨身,甚而涉及自我的破滅。因為浪漫愛與個人自我做了深度結合,也使得忠貞、誘惑及拋棄等概念相伴而來。

至於非自願性的性交經驗,並未有任何救贖機制,因為與性相關,一直讓受暴者存在著深層的污穢感,有的受暴者為了消滅或淡化這樣的罪惡與不潔感,嫁給了當初性侵自己的人,甚至試圖愛上施暴者,以透過性愛合一達到救贖效果。而強調性愛合一的思維,同時也更極化非自願性交的罪惡感與不潔感。故而,當非自願的性發生時,個人更是將自己視為污穢之身,不再純潔。而這種不潔之感,不只是存在於非自願的性交,即便連與性相關但非性交的性騷擾行為亦會產生。

上述這些是西方性意識及性感受的發展史,也說明了某些性受暴者罪惡及不潔感的根源。台灣有關性意識的發展也許與西方的進展不同,但這數十年來西方思潮的引進,家長對兒童的保護與性的壓抑和避諱、坊間流傳的各式浪漫愛情文本、對非性愛合一性交行為的污名化過程,都可看出西方性思維的影響。

▋不要賦予「性」那麼多的罪惡感

我想,狼師系統的建制當然是重要的事,給予正確的性知識與觀念,讓孩童不會因為好奇或無知而被錯誤的性文本或年長者誤導,亦是重要的防範之道。但這些並無助於性受暴者走出心理傷痛。讓受暴者走出心理傷痛最重要的,是讓他/她們去除非自願性交後所產生的不潔與罪惡感。

如果從前述西方的性意識發展史來看,可以清楚發現,性受暴者不潔與罪惡之感,主要是源自於整個社會對性的壓抑及與性相關事務所建立的羞恥感。換句話說,如果我們真的想去除這些不潔與罪惡之感,首先必須先去除這個社會(包含家長、媒體、教育、輔導體系)對各式與性相關事物的污名過程(像是性器官是髒的、非性愛合一的性行為是不潔的),才能進一步解放這些深受其害的人。

這並不是鼓勵大家隨時談性或跟人發生性關係,而是希望每個人都能將性視為平常,非羞恥污穢不潔之物,在進行性行為時不要有罪惡感。我想,在當代的思潮下,性當然最好是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發生,但對於未能性愛合一的性,我們也應持包容的看法,不需特別將其罪惡與骯髒化,以免造成性受暴者更深的傷害。

▋強化對性侵犯的反抗力

而除了社會性的消解性污名以協助受害者走出不潔之感外,在個人層面部份,引用社運研究者Scott(1985)的說法,或可採用的更積極做法是,進一步的分享與教導兩性對於非自願的性侵犯行為,進行日常生活的反抗。

事實上,性侵犯行為就發生在我們每個人的日常生活,像是被性騷擾,幾乎是在父權體制下的每個女孩成長過程中必經之事。但長期以來,我們的社會因為性壓抑,很少公開談性,又無法消除性侵犯的存在,反而造成性弱勢者缺乏知覺與練習,無法即時回應與反抗臨時而來的性侵犯行為。

這些在日常生活中頻繁出現的性侵犯行為,除了對於性受暴者造成不潔與噁心感外,還讓不少受暴者一直處於自責狀態,對自己無法即時反應及反抗回去感到氣憤。

我想,如果我們真希望防範性犯罪,除了社會性的制度設計外,更應該賦予性弱勢者反抗的動能,因為不管怎麼說,性犯罪是一定都會存在的,我們不可能活在一個性侵犯行為真空的場域裡,而和性侵犯者最接近的就是受害者,故而潛在受害者所提供的即時反擊,應更能達到防制性侵犯行為的發生。

而為了達到這個效果,我們的社會或教育體系,應更公開去談性、性騷擾和性侵害,以正面交流的方式透過更多反抗經驗的分享與教導,提供人們更多「弱者的武器」(weapons of the weaker)。因為唯有這樣,才能讓性弱勢者在面臨性侵犯場景時,清楚的了解可以採用哪些策略與措施,以達到反擊效果,也才能讓性犯罪加害者更有所警惕。

(作者為聯合大學客傳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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