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尤耀格:A女與C師──初戀樂園中迷航的衛福部與媒體

2017/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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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作者林奕含4月27日自殺身亡,她的雙親28日凌晨透過出版社發佈聲明,直指《房》是林女多年前遭補教老師誘姦後,引發痛苦憂鬱的真實記錄和心理描寫。林奕含過世引發熱議,但媒體之後在報導中將林奕含以代號A女、或「才女作家」匿名;5月2日市議員蕭永達記者會後,則以C師或其它方式隱匿加害嫌犯的陳姓補教老師,使網友群情激憤,臆測媒體是否遭受政商壓力而「被自律」。

究竟媒體能否對「疑似性侵」的受害A女與加害嫌犯C師「指名道姓」?陰謀論如何引燃,政府與媒體又犯了什麼錯誤?

▋媒體匿名的「陰謀論」?

衛福部4月28日發佈新聞稿指出,關於作家過世消息需留意被害人隱私保障,援引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第13條及第13條之1,指出不得以媒體、網際網路等方式公開揭露被害人的姓名與其它足資辨識其身份的資訊,違反者最重可處10萬罰鍰。台南市社會局也表示,作家父母聲明中提到「遭誘姦」字眼,也違法揭露了受害人資訊,恐對出版社開罰。

隨後媒體報導中無論是標題、內文以及照片等,原先林奕含姓名及其它可資辨識的資訊大多被隱去,同時也沒直接指明在網路瘋傳的涉嫌補教老師。因為公部門「主動」提醒似乎不常見,因此外界傳出「陰謀論」,影射是該補教業者另設公司承接多件政府標案,所以官方才施壓媒體。

對此衛福部表示,性侵防治法保障的是受害人隱私、而非加害人,因此並未干預媒體能否揭露犯罪嫌疑人資訊。在媒體方面,經詢問某報社主管,則表示4月27日林奕含傳出自殺的第一時間,循例以名人過世的報導方針而未隱去姓名;28日林父聲明直指「誘姦」與「補教名師」,雖未能確認「誘姦」的法律責任,但為保障當事人隱私而依性侵防治法「從寬認定」加以匿名保護。加害人部分,報社主管指出,批踢踢爆卦文後與議員記者會後,都曾多次聯繫該補教業者,但始終無法取得回應,基於平衡報導原則因此未揭露該師資訊,因此是在自律精神下所做的處理。

▋主管機關反覆 媒體進退失據

然而6天後的5月3日,主管機關才「猛然想起」此案有關公共利益,符合性侵防治法中的「於被害人死亡經目的事業主管機關權衡社會公益,認有報導或揭露必要者」的例外,因此報業的目的事業主管機關北市觀傳局同意「解禁」,林奕含的名字才又回到報導中。

政府機關看似依法行政,但在依法的當下考量的夠不夠仔細與深入,攸關政府執政的效能。此次是否標注姓名的風波,導致自4月27日至5月3日媒體報導亂了套,令閱聽人感到粗糙且顯刻意;主管機關前後矛盾,也致使新聞工作者無所適從。

究其實,主管機關對此議題的拿捏不定與波折,讓媒體陷入進退兩難,甚至背了黑鍋。當事件爆發之初,衛福部與社政機關立即發文,向家屬與媒體下達「匿名受害者」的封口令。可是大動作限制言論時,卻忽略法條中的「公共利益」但書,花了近一週才政策髮夾彎,顯示相關單位的決策不夠周延,而造成閱聽人看到媒體對此議題的反覆、增生揣測與起疑的空間。

▋自律之外 也需追求真相與正義

另一方面,媒體在這次事件中的報導方式也有可議之處。即使此前媒體對受害者匿名、現在也有隱去補教業者姓名的作法,看似尊重受害者隱私、也顧及尚未被定罪者的名譽;但與此同時,卻還是以「花絮」方式,大量報導一些名人指控過去曾經受「狼師」意圖侵犯的消息,難脫刻意在新聞浪頭上賺取點擊數之譏。

在大眾熱切關注的林奕含案上強調匿名與自律,讓應該被討論的補教弊端等公共議題因而「隱匿」;但卻在其他「花絮」報導中,描繪各種疑似性侵或性騷的情節、且以單方面說詞來譴責尚未定罪的「狼師們」。媒體角色如此混亂,也難怪閱聽人感到不解與不滿。

性侵案與名人自殺等高度爭議事件,對媒體來說存在著搶點閱、搶臉書擴散及能見度的誘惑,而讓許多當事人付出慘痛代價,如前陣子小模命案或媽媽嘴事件皆然,因此有了限制媒體報導的他律與自律的呼聲。自律公約或法律規範像是「煞車」,用意在於不使媒體衝過頭,降低揭露資訊對當事人可能造成的傷害。不過煞車也意味停止、不再前進,所以自律制度或法規限制下,不免讓記者與媒體趨於安全為上、顯得「保守」,而無法滿足社會對於媒體揭露真相與追求個案正義的期待。

以許多優秀的揭弊報導為例,媒體採訪手段有時不免得在法規邊緣遊走,以追求公共利益與真相。能夠滿足社會期待的媒體,在隱私保護與知的權利上拿捏取捨,不該僅僅以對特定條文的僵硬解釋作為最高判准,而必須在自律做為基本提醒下,仍隨時以揭露真相、促進正義作為更高目標來靈活應變。

(作者為媒體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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