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廖郁雯:廢除蔣中正銅像的學生戰鬥史

2017/03/10

photo credit: Louis Lin@flickr, CC BY-NC-ND 2.0

每年228前後,蔣中正銅像存廢都引起極多爭論,尤其在318運動後,全台各地也都有民眾、學生潑灑油漆、裝置藝術,試圖喚起社會大眾對去除威權象徵以及轉型正義的重視。激烈的社會運動固然可以引起媒體關注及興盛網路討論的風氣,但運動的完備論述及會議桌上的談判,往往是成功不可或缺的關鍵。

2016年至今,中興大學、中山大學以及政治大學都有學生代表提案遷移、廢除蔣中正銅像,將此議題搬到校園正式會議討論的檯面上,讓價值觀互異的雙方有共同思考、辯論的空間。近日教育部也以尊重校園自主,持開放態度回應校園廢除蔣中正銅像。本文將挑選4所指標性的大學,整理校方處理蔣氏銅像的方式,希望能夠提供有志於推動校園轉型正義的學生作為參考。

▋中興大學:調查意願後拆除銅像

2016年的228前夕,中興大學校方為避免銅像再次遭人潑漆、惡搞,主動使用帆布將整座蔣中正銅像密封,後續中興大學校方更主動找學生作問卷調查、舉行公聽會商討銅像去留事宜。當時的學生會有意著手處理,除了製作問卷以外,也聯合許多中部學生社團如靜宜大學尋根樹社、台中教育大學摸索社、中興大學新聞社、獨立青年陣線等,在公聽會前舉辦一系列公開活動,進行共識凝聚及戰略討論。

時任中興大學學生議會議長的康駿宏表示,公聽會有100多位參與者,但並沒有取得共識。之後學生會欲將此事等級拉高,正式於校務會議中提案討論,而在公聽會到校務會議之前,也彙整公聽會中正反兩方的意見公布於臉書專頁。校務會議當天問卷信效度受質疑,因此校方決議使用校內資源再次統計。校方問卷結果顯示支持拆除佔57%,維持現狀佔43%,同年12月校務會議決議由總務處配合問卷結果辦理,然而會議紀錄中未寫出「決議拆除」等字樣。今年1月,中興大學校方於學生放寒假之際,拆除蔣氏塑像,並換上已故校長湯蕙蓀之銅像


圖片來源:中興大學學生會臉書粉絲專頁

▋中山大學:設立「銅像處理委員會」

中山大學的特別之處在於,蔣中正西子灣行館座落於該校,並由校方負責管理。除此之外,這裡的蔣中正銅像與孫中山銅像並列,上方還有巨型國民黨黨徽作為裝飾。2016年的2月28日,中山的蔣氏銅像遭人潑漆、套黑色塑膠袋,據媒體報導,校方為此加裝監視器。3月底,由時任學生會副會長的楊佩芸在臉書社團發起近兩週的公開討論,蒐集同學意見並歸納出銅像處置的三個方式:1.只保留孫中山銅像、2.孫中山、蔣介石銅像全撤,並且連帶行館一同撤離、3.經費考量兩者保留。校務會議前夕,學生會也在銅像週邊進行展覽布置,試圖喚醒師生思考政治銅像與校園之間的關係。

當時的學生會長錢玟澤於6月校務會議中以臨時動議要求把蔣中正銅像遷移至校內行館,但由於會議已行至尾聲,遭其他會議代表提議「清點人數」,結果人數不足,此案延至10月校務會議再議。10月,學生會會長郭書成以個人臉書公開直播完整呈現銅像去留一案於校務會議之討論情形,在這18分鐘的影像中可見駁斥學生會論點及贊成使用全校公投決議銅像去留的師長發言。主席校長不經投票表決,直接決議由學務處設置銅像委員會研討處置方法。

同年12月,行政會議通過「銅像處理委員會設置要點」並於校務會議追蹤列管。委員會由3名學生、師長、行政人員及校友共14人組成,任務為召開公聽會及辦理全校性公投,並於2017年校務會議提出具體解決方式及配套措施。筆者於今年3月1日訪問現任會長郭書成,他表示委員會成立至今已召開兩次會議,擬定相關網站設置、世界咖啡館、辯論賽及公聽會等各項活動具體時程。


圖片來源:國立中山大學官方網站

▋政治大學:多次杯葛相關提案

2012年以來便有學生組織「政大野火陣線」關注轉型正義,自檢討校歌歌詞、教官退出校園到遷移蔣氏銅像無役不與。2016年228前夕,野火陣線將圖書館中的蔣氏銅像貼滿受難者名單,當天晚間校方清除裝飾,並主動使用黑布將整座銅像蓋住,此舉和同年中興大學一樣引起媒體關切報導。4月校務會議,學生代表徐子為等7人提案,舉出校園中仍有師生為228受難者家屬,要求遷移校內2座蔣氏銅像至桃園慈湖兩蔣文化園區,卻遭校方排程至最後一案,只能下次再議。7位學生代表於同年6月、9月校務會議原案重提,校方故技重施,無法進行有效討論便結束會議。

野火陣線10月於圖書館蔣氏銅像週遭舉行為期一週的校園空間轉型正義展覽,繼續維持議題的話題性與討論熱度。11月學生代表們在校務會議上再度原案重提,被排入議程第6案,校方使用其他案優先審議等程序杯葛遷移蔣氏銅像一案。據前任野火陣線社長、現任校務會議代表楊子賢表示,蔣氏銅像遷移案遭校方連續技術杯葛四次後,許多學生開始串聯支持銅像遷移之師長代表商討後續戰略,並持續於網路論述倡議。

2017年1月13日上午的校務會議,該案為第2案,5名同為野火陣線成員之校務會代表以原住民拉下吳鳳銅像、南非開普敦大學校方移除羅德斯銅像以及1968年政大校友許席圖為228受難者等,加強說明遷移蔣氏銅像之意義,雖有師長質疑以上目的為挑起省籍情結,最終本案以票數52:16同意交付「銅像委員會」研擬各項方法,再送回校務會議決議。13日下午,銅像委員會由研究生學會、學生會、野火陣線3名學生及各系所自願參與的師長、行政人員共11人組成。楊子賢於3月1日受訪時表示,委員會至今尚未召開會議。


photo credit: Scott Yu@flickr, CC BY-ND 2.0

▋輔仁大學:多次「惡趣味」抗爭仍未有明確結果

輔仁大學2014年5月有3名學生在蔣氏銅像上張貼「無限期支持蔣介石遺毒滾出校園」的貼紙,並與校內教官引發口角衝突。同年6月端午節前夕,輔大學生創辦「無限期支持裝置藝術蔣」臉書粉絲專頁,並立對聯上聯「黨培一介武夫北伐落難佔台記」、下聯「國育萬石餘孽侵校造神立像欺」、橫批「獨裁威權慶端午」企圖惡搞蔣氏銅像。同年10萬聖節,銅像被以南瓜面具、符咒、招魂幡、蓮花、超渡文和十字架裝飾,並寫上「威權獨裁元兇」等字。同年12月聖誕節,銅像被包裝成聖誕禮物,上面被寫上「『刑』憲紀念日」、「Don’t fogive me」、「暴力獨裁拐進來」等字樣。2015年228前夕,輔大及陽明大學學生聯合惡搞蔣氏銅像,輔大的銅像被「披麻戴孝」、貼上數百名遇害者的姓名;陽明的銅像則是被黑布掩住雙眼,並披上血色白袍。同年10月萬聖節,銅像被裝扮成「殺人魔蔣傑森」。2016年228前夕,學生將銅像畫上蚊子妝,披上蚊帳、潑滿紅漆,放上「中正政權竊台似針筒」、「介石思想遺世如瘧蚊」、「這是學校不是慈湖」等字。

同年3月,社會學系研究生代表陳鈺婷、簡銘宏於學務處舉辦之班代表大會中提案拆除蔣氏銅像,簡銘宏更於會議中要求校方應配合教官退出校園、更名中美堂(中正美齡堂)以落實校園轉型正義,該場會議討論氣氛冷落,最終並無做成任何決議。2017年228凌晨,一群民眾與兩名輔大學生持砂輪機破壞蔣氏銅像腳部,事發當晚校警隊報警處理,兩名輔大學生遭妨害公務等罪名移送至警局,隔日無保請回,校方於媒體受訪時表示將對兩名學生進行懲處。輔大校方也因應此事規劃成立銅像處理委員會研議後續處理,校方特別聲明此銅像委員會泛指校內所有銅像,並不特定指蔣氏。

▋關於「拆銅像」的思考

中興大學學生會使用問卷、公聽會的處理方式,符合大部分學生對於學生自治組織應中立客觀的期待。值得一提的是在校務會議以前,中興大學有「空間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銅像選秀會」等活動讓學生檢討校園空間使用的決策機制,思考使用銅像設立的目的與意義;而在校方版問卷結果顯示多數人支持廢除銅像時,校方也聰明地利用學生組織低度運作的寒假期間,拆除蔣氏換上無爭議性的已故校長銅像,讓話題、新聞到此為止。

中山、政治大學兩校情況相似處在於學生耗時一年以上倡議,兩校學生代表進行提案時,皆表明公共空間不得存在蔣氏銅像,應「遷移」至紀念蔣氏之處,卻遭到技術性杯葛而無法實質討論,尤其是政大校方一連4次會議蓄意安排在議程最後。兩校皆成立銅像委員會,但委員會並無法全權負責,最高決策機關依然在校務會議,銅像尚未遷移,同學仍須努力!

輔大自2014年開始,都有惡搞銅像的媒體報導,不過每一次的活動都是短線炒作。校園極少有校園空間及轉型正義的討論。過去曾有學生提案到班代表大會,但其會議的功能和效力與校務會議完全不同,通常是作為學務處宣導反毒與交通安全之用,並不受到師生重視。比起前兩年學生用充滿惡趣味裝置藝術而不毀損公物的諷刺手法,今年學生使用砂輪機破壞銅像的激烈方式似乎嚇到了輔大校方,不用中興、中山及政大經過漫長的交涉與會議攻防,就成立了銅像處理委員會。看似有和上述兩所大學有一樣的成果,實際上,校方的聲明在官方網站或任何正式紀錄全無蹤跡,關於委員會的效力定位模糊,甚至能不能讓學生參與、有多少學生代表名額也不得而知。再加上校方強調委員會不特定處理蔣氏銅像,試圖將校內其他神父銅像等宗教因素拉進委員會以混淆視聽,因此關於此議題未來發展,筆者感到相當不樂觀。

校園拆遷蔣氏銅像涉及贊助學校的校友、師長、行政人員以及學生對於中華民國歷史認知及政治立場,不像反漲學費、提升校園餐廳衛生環境、廁所提供衛生紙等權益及福利容易引起共鳴,也很難化為「學生」與「校方」雙向的攻防。中華民國的歷史教育一直以來把蔣中正塑造成光復台灣的偉人,228迫害事件的歷史真相至今70年尚未明瞭,再加上銅像的存在幾乎沒有在生活上和校園中的主體──學生產生任何連結,甚至許多人連蔣氏銅像在哪裡都不曉得。要做到拆遷蔣氏銅像,除了要打破學生對於歷史的錯誤認知、了解去蔣和轉型正義之間的關係,還要與擁有校園政策決策權的師長溝通、進而串聯師生力量一起為此共同努力,以上這些都需要學生們進行長時間的論述、倡議、組織才有可能成功。

(作者為前輔仁大學學生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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