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翠松:為什麼沒有子宮就要被憐憫?那些你不自覺的汙名化

2017/02/15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日前看到小嫻「出櫃」的新聞,告訴大家她17歲時因為月經始終沒來,檢查後發現天生無子宮,被醫生宣判一輩子無法懷孕。為了求子,她花了不少的金錢和精力赴美進行人工生殖,尋找代理孕母,卻宣告失敗。雖然如此,但婆婆仍一路相挺,先生亦真愛相守。未來她為了延續獨子何守正家香火,還是會繼續努力做人。整個報導的語氣是心疼的,心庝小嫻這麼努力的想為何家傳宗接代,但卻因自己天生身體的缺陷而無能為力,同時也正面肯定了何守正的接納與陪伴。

這個表面上看似憐憫與同理,甚而是正面光明、不離不棄的報導,將小嫻描述成一個因自身缺陷而自卑與看不開的女孩,最終遇到不計較其子宮缺陷,真愛相守的何守正。似乎,小嫻的自卑與看不開是她自身缺陷所造成,她婚後為求子所做的這一切是這麼的理所當然,整個小嫻的內心掙扎與求子過程都與社會文化脈絡無涉。

但事實上小嫻不會天生就知道自卑,也不會一出生就立志要努力求子,更不會莫名其妙天外飛來一筆的想把自己這麼私密,且不為外人所知的隱私公諸於世。究竟是什麼樣的機制,讓小嫻一直覺得自己是殘缺的,甚而自卑與看不開?是什麼樣的價值觀,讓她必須這麼辛苦的一再求子?又是什麼樣的人際互動文化與提問,讓她必須選擇「出櫃」?

▋對差異族群的烙印

關於這些問題,美國社會學家Erving Goffman給了我們一些答案。

他談到,長久以來,整個社會對於非主流社會崇尚的特質或不符應主流價值的人,一直是不友善且經常性的給予烙印,像是同性戀者、胖子等。這種烙印,Goffman在《污名》一書中將它分為兩類:一種是具「可被他人立即辨識」屬性的人,像是肢體殘障者;另一種則是「無法從外表辨識」的人,看似常人無異,但因人格或族群特質被社會視為有瑕疵,例如精神病患、同性戀者、受性侵者。

Goffman指出,不論是哪種污名類型,透過整個社會「髒」、「醜」、「噁心」、「濫交」、「缺陷」等負面字詞的聯想,很容易使這些受污名者在與他人互動時產生焦慮,甚而感到羞愧與自卑。而這種焦慮,對於不同辨識屬性的污名族群,又代表著不同意義。

對具可被他人立即辨識屬性的人來說(例如胖子),他要處理的是在與人互動時的緊張,因為他知道,別人可能要假裝對他的缺陷不在意,而時時都在猜想別人心中真正的想法。至於差異並不顯示在外表的被烙印者,所面臨的又是另一種狀況,他要處理的是控制本身隱藏的呈現,像是要不要告訴對方?要不要洩漏秘密?要不要說謊?在每一次的互動中,要對誰說?何時說?如何說?要在哪個地方說?一直要擔心有關污名的屬性被他人發現。而這些,即是其重要的「現身考量」。

▋如果沒有這些意識型態,差異有什麼好奇怪?

小嫻這個例子,即運行著Goffman所說的「烙印化過程」與「被烙印者的現身考量」。事實上,長久以來,我們的社會對於這些看不出外表差異、但事實上與大家不同或不符合社會主流意識的少數族群,一直運行著一樣的流程。也就是:先烙印化他們(像是「沒有子宮的女人等於不正常」),接著對每個人賦予社會主流意識型態壓力(問所有的女人「為什麼結了婚還不生」),導致被烙印化的他者因為壓力「出櫃」,再給予悲憐的支持(真是太可憐了)或嫌惡。

這個烙印化過程與腳本最重要的意義,在於鞏固現有的意識型態與社會結構。以小嫻的新聞來說,如果沒有「傳宗接代」的意識型態在前,天生無子宮其實對她來說,沒什麼意義,更不會是缺陷;而何守正的守在身邊,對我們而言,也不會是真愛和偉大,因為他只是跟一個他愛的女人在一起而已。

而這些深藏與社會中的意識型態與結構,並非特別被強加在我們身上,因為在我們出生之前,世界就已經佈置好了,我們很自然的投身到其中,隨著我們的成長,這些意識型態與結構,被自然而然的填塞到身體與腦中,我們毫無所感,甚而從未查覺,一切是這麼理所當然。像是我們小時候常會被週遭的大人詢問考試分數,長大後,也很自然的關心小孩的成績高低。

也就是因為這麼的深入人心,致使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帶著這些意識型態與人互動。像是,在日常生活中,對著一個適婚年齡的年輕男性提問「有沒有女朋友」,甚至很好心的要「幫」他介紹女朋友。在這些自然提問與「好心」中,其實都很理所當然的預設了他是個「異性戀者」。但實際上,他可能是個同性戀者,你/妳的關心或好心提問,其實對他來說是個莫大的壓力,因為他不曉得該不該告訴你/妳,他沒有「女朋友」,但是有「男朋友」,因為他怕告訴你/妳,傷了你/妳,也傷了他自己。

我想,我們很少深思自己所說話語背後的意涵,因為,一切都太理所當然,但它可能是把帶刺的利箭,對與我們互動的人產生壓力,甚至是不舒服感。所以,如果可能,發言前我們都該先想一想,哪些問題可以問?哪些不能問?問了會不會涉及隱私,造成別人困擾?如果提問,是否能以較中性或不傷人的方式進行?希望能盡量做到穩住自己與不折磨別人。相信透過這些自我的反思與提問,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會更加的體貼,台灣社會會更加的美好。

最後,要強調的是,我們每個人出生本來就都長得不同,甚而你我都可能在身上有些跟大部份人有差異的地方。那絕非不正常,也不是有缺陷,而是有些「不一樣」。我們不能以多數的特質或社會盛行的意識型態做為正常與否判準,而是應該將每個人視是不同個體,給予尊重與平等的對待。故而,沒有子宮的女性雖是少數,但絕對是正常的,最重要的是,旁人不要再施予她們傳宗接代壓力,頻頻詢問每個結婚女子什麼時候要生子,讓她們可以自在安心的在這個社會生活。

(作者為聯合大學客傳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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