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曹郁美:假如沒有羅大佑……

2017/02/04

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2016年10月、11月,「假如我是羅大佑」演唱會分別在北京、上海登場。雖然有總策劃袁惟仁因財務問題被擄走事件而蒙上陰影,但台灣是大佑的故鄉,自然不能缺席。2017年的2月25日星期六晚上,本演唱會即將在台北小巨蛋演出。

本文倒是相反,想以「假如沒有羅大佑」為題談談這個人、那些歌。

▋那個打破小清新的人

我們不妨假設,假如羅大佑當年沒出現,台灣中文歌曲可能還停留在「如果你是朝露,我願是那小草」、「我是一片雲,天空是我家」、「海鷗飛在藍藍海上」的階段吧。以現在的話來說是小清新、小確幸;美好但不切實際,幸福但缺少衝刺,甚至有人說那是蒼白貧血、無病呻吟。

然而1982年偏就來了個羅大佑。首先是服裝與造型:長捲髮、黑衣黑褲、戴墨鏡(你不知在墨鏡後的眼睛如何看我們這些「俗人」)。再來是歌聲,毫無美感可言(張小燕說:「如果他能出唱片,那沒有人不能出唱片了」)。最後是出身,「羅醫師」竟然出來唱歌。(媲美當年林懷民的「棄文習舞」,帶給我們這些聯考制度下的年輕人無比震撼,以及無限迷惘。)

羅大佑難道就沒有小清新之作?當然有。早在他出個人專輯之前,也就是1977年於中國醫藥學院讀大二時結識了電影圈,為劉維斌執導的《閃亮的日子》寫了5首歌。片子兩天就下檔,讓媒體界譁然、男主角劉文正頓挫。

據說劉文正認為這是他從影以來最滿意之作,無奈觀眾不買帳。然而片中兩首羅大佑作曲的〈歌〉(徐志摩詩)、〈閃亮的日子〉自此成為經典。它們述說著青春的記憶、愛情的傷懷,特別打動年輕人的心,我記得我們畢業旅行時還全車大合唱〈閃亮的日子〉呢。

既然都是小清新,羅大佑的歌與前述的那些歌有何不同?

曲調、旋律本就是一首歌的靈魂,再美的歌詞配上不具流行的音符可能被視為曲高和寡或是「可惜了詞」之評價,許多詩人的大作入了歌常有這樣的現象,如鄭愁予。反之,歌曲動聽但歌詞過於俗套則可能落入「言之無物」、「不夠耐人尋味」的反應,我認為劉家昌就有這個缺點。〈往事只能回味〉、〈在雨中〉真好聽,但歌詞的分數偏低了。

羅大佑的歌不敢說都是佳作,但詞曲皆優的比例甚高。他沒有受過學院的訓練但文字卻似詩的語言,意象迂迴而豐富。以下就來談談他的歌詞。

▋童年、青春與光陰

由於小時候住過宜蘭,羅大佑從宜蘭醫院那棵大榕樹取得靈感創作了〈童年〉,但全篇前幾段寫了一年多,最後一段卻寫了三、四年。

原來劉文正甚喜歡這首歌,便在沒徵求同意的情況下遠赴新加坡錄音、發行。當時的創作未受著作權法的保護,讓羅大佑甚為生氣,他便添加一段歌詞作為區隔。所以說劉文正版的〈童年〉為4段歌詞,而後來的張艾嘉版有5段,順序也有些更動。羅大佑在接受公視訪問時表示,最後一段歌詞拖了許久是因為「對原詞不盡滿意,總覺得應加一段對未來的憧憬與期許才算完整」,應該是對劉文正「僭越」之事有所保留吧。

〈童年〉的其中幾句歌詞:「福利社裏面什麼都有,就是口袋裡沒有半毛錢」、「總是要等到睡覺前,才知道功課只作了一點點」「隔壁班的那個男孩怎麼還沒經過我的窗前」、「什麼時候才能像高年級的同學有張成熟與長大的臉」……句句看似直白,但貼切地令人感動。我們不都是這樣長大的嗎?

他擅長對句,例如〈童年〉中每一段的末句:等待遊戲的童年、心裡初戀的童年、迷迷糊糊的童年、這麼孤單的童年;以「童年」收尾恰是呼應了主題。這種排比方式在許多歌中都出現,如〈光陰的故事〉第一句就唱道:「春天的花開秋天的風以及冬天的落陽」,以春、秋、冬的時序輔以花、風、落陽,天地之「光陰」不就是這樣更替著?又說初次等待的青春、初次流淚的青春、初次回憶的青春,三個「青春」象徵失落與成長。又說改變了一個人、改變了兩個人、改變了我們,從「一個」、「兩個」到「我們」,不就象徵戀情的變化與感喟嗎?

由此可知,羅大佑的詞彙運用都再簡單不過,但因充滿寓意讓聽聞者不能等閒視之。再如〈亞細亞的孤兒〉中的「顏色」:「黃色的臉孔、紅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白色的恐懼。」文字「對」得漂亮,意涵也深邃,寫盡了中南半島難民的悲愴。

▋愛情的思索

不過若把「修辭佳」視為他的最大優點,那就是外行了,他最大的貢獻在於提出反思,即使是「愛情」也不例外。什麼是永恆之愛?什麼是青澀之愛?當愛情產生質變之時應如何面對?是瀟灑地揮一揮衣袖,還是讓風吹乾流淚?聽他的歌會讓受傷的心靈有了流洩的出口,然後自我寬慰:原來人生並不完美,原來我並不孤獨。

羅大佑與張艾嘉的戀情甚為轟動,分分合合了好幾次,成為影劇記者追逐的焦點。然而別忘了羅大佑以敢直言、敢衝撞體制著稱,對於「無冕王」的不實報導他可就不客氣。他在1988年交由台灣英文雜誌社出版的專書《昨日遺書》中痛斥兩位記者、作家,令人咋舌。本書於2002年在大陸出了簡體版,不知兩版內容可有差異?

張艾嘉並不算是會唱歌的人,卻富有個人魅力。她透過歌聲對你說故事,她的人生彷彿是你的人生,她的態度正是你的態度。她的歌聽久了會讓人產生錯覺,覺得自己也氣質迷人起來。張艾嘉何其幸運,兩張經典之作《童年》、《忙與盲》分別由兩大音樂人操盤,他們是羅大佑與李宗盛。至於李宗盛作曲、張艾嘉演唱的〈愛的代價〉,據悉是李宗盛以羅、張兩人戀情未果有感而發所創作,不知此說正確否?

再回過頭來說,假如沒有羅大佑台灣樂壇會怎樣?可能停留在小清新、小確幸風格裏的時間會拉長吧。記得〈之乎者也〉裏有一句歌詞這樣說:

風花雪月之,嘩啦啦啦乎,所謂民歌者,是否如是也。

瞧,羅大佑嘲諷校園民歌是風花雪月呢。那麼他自己呢?沒人敢說是風花雪月吧。這首歌還有一段奇特的「造句」:

之之之之之,乎乎乎乎乎,者者者者者,也也也也也。

這這這……,是小學生寫作文嗎?當然不是,他叫羅大佑,他顛覆了歌詞形式。假如沒有羅大佑,台灣樂壇多寂寞。

(作者為東吳大學中文系兼任助理教授、前金韻獎資深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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