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徐明慧:誰該為學生扮演納粹事件負責?

2016/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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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某校高中生於校慶遊行活動中扮演納粹,展現他們對納粹大屠殺猶太人的歷史認知,引發以色列駐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及德國在台協會紛紛發出聲明稿,表示對台灣發生此事的失望態度,風波也延燒至校長請辭以示負責。更有很多人依此新聞撻伐台灣教育的缺失,以及台灣人民的「無知」。

的確,對歷史情感的「無知」是很重要的因素,但這也不能全部責怪台灣人的無知。畢竟起初猶太人被納粹當眾羞辱、任意欺負,直到送進隔都(ghetto),輾轉運送進入集中營,最後在滅絕營中的毒氣室遭毒死,這些都是我們台灣人年輕一輩從未親身接觸或經歷過的。即使我們都讀過相關歷史,但卻無法深刻體會猶太人大屠殺的苦難。

我在歐洲從事的研究與納粹大屠殺有關,曾於撰寫論文時試著採訪今日仍住在法國與德國邊境的大屠殺生還者。即使向他們保證會以匿名方式公開史實,他們也百般不願意,在他們的內心深處,仍保有極大的恐懼,深恐引發出一連串的後續效應,甚至可能招致極端份子的攻擊等等。我可以體會他們的害怕,因為我的家人也是因戰爭而逃離家園來到台灣。逃難的過程,在他們人生中,是極度恐懼的一段經歷,我數度想要記錄下這個家族的回憶,他們也是寧可緘口不言,怕會因此引來橫禍。這些戰爭或大屠殺留給後世的恐懼,都是我們年輕一代台灣人根本無法理解的。

▋大眾傳媒及流行時尚產業,更該為「納粹迫害猶太人」的歷史教育負責

我們能夠得知的納粹相關史實,除了書本上的知識,接觸最多的就是大眾媒體或流行文化產業的相關訊息。我的一位朋友嘆道:「台灣年輕人所謂的國際觀就是韓劇歐巴和京都穿和服扮日本人旅遊。」我提這點,並非要否定日、韓以影視文化或觀光來吸引台灣年輕人的目光,而是想說:媒體與流行資訊在民眾教化中的力量是非常強大的。當我們在怒罵這些穿戴納粹服裝的青少年,或是任憑他們扮演希特勒的導師,甚至是允許學生進行納粹cosplay的校方,我們都忘了,社會中的每一個人、每種行業都該承擔一部分的責任。

這樣荒誕的事情,其實早已層出不窮,有時我在大街上或在一些路人的服飾造型上,也會看見納粹相關符號,如猶太宗教信仰的祈禱披巾(Tallit),就曾被拿來當作流行服飾的裝飾之一。也許穿者無心,單純覺得酷炫、流行,但為信徒來說,何嘗不也是種嘲笑信仰的「無知」行為?又如,2005年,英國哈利王子身著「納粹軍服」參加化妝舞會而招致眾怒,要求他道歉;日、韓也有女子表演團體在演出時,穿著類似納粹的軍裝表演服飾。身為公眾人物的形象,若不能自律,是影響粉絲最快的壞榜樣。

除了拿納粹制服來開玩笑,某知名服飾品牌在2014年推出小孩T恤,以藍白色條紋作底,胸口處設計了一個金黃色的六角形徽章。這樣的設計不禁讓人立即對「猶太人大屠殺」產生連結。這間服飾品牌的設計師,當初可能只是將集中營囚犯服裝的素材呈現於造型上,似乎無傷大雅也不算什麼惡行。就如同這些扮裝的高中生一樣,他們也真的只把「納粹」服飾看作是cosplay的表演罷了。但這就如葉丙成教授在〈納粹事件的反思──無感比無知更可怕〉一文中所說的:「為什麼會被人拿來這樣消費做各式各樣的搞笑?」

▋「以人為本」,才能真正教出重視尊嚴與價值的下一代

若只盼望熱血教師們來改變教育其實是不夠的,因為整個世界、整個社會都需要被教育,都需要回到「以人為本」的全民教育觀,才有可能改變現況。猶太人70年來不斷地出書和巡迴演講,將大屠殺的苦難拍成影集、電影,就是為了提醒大家「永遠不要忘記」(Never to forget),千萬不要再讓這樣慘絕人寰的史實重蹈覆轍。但人們總是輕易地被政治上因利益關係的意識形態所影響,一聽到猶太人,就只知道他們是世界上最會賺錢的民族,或侵略巴勒斯坦的國家等的刻板印象。我們曾幾何時真正正視這個歷史的傷痕,好好的、認真的以言以行教育我們的下一代,所謂正確的國際觀、價值觀?

誠如花亦芬教授所言「我們的文史公民教育如果不能返回「人」的觀點,幫助我們重新理解如何面對歷史傷痛、學習思考如何解決歷史衝突,也透過反省,重返人與人之間互相尊重的價值,我們不僅失去「人」的身分,我們也失去讓自己可以和平立足於世的最基本條件。」就因如此,花教授重申,我們不重視人文的教育,不重視情感的教育,就會把別人的傷痛,當作自己的幽默。

德國努力了多少個年頭在轉型正義上,才讓今日希特勒的《我的奮鬥》(Mein Kampf)不再被當作禁書,也讓如今的德國民眾能以成熟、理性的態度來看待此書,了解此書背後的整體涵義,絕對不再輕易犯下人權上的錯誤。「以色列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是全球最大、史料最豐富的猶太人大屠殺紀念園區,而世上不會再有任何國家比猶太民族自己更了解如何追憶這段晦暗的歷史。歐美不少國家也都有猶太人大屠殺紀念博物館或是猶太人大屠殺紀念教育中心及研究中心。在歐洲各地,納粹當年遺留下的集中營,並未因為歐洲人想遺忘當年的痛苦而拆除,反而紛紛將這些集中營改建為歷史的教育遺跡,供世人參觀、了解、祈禱與學習。

但我們台灣人赴歐美旅遊時,除了美食、購物還有熱門景點,又有幾人會到這些地方走走,主動去了解與印證書本上所讀到過的知識?就連離台灣如此近的香港,從2011年開始設有「香港猶太人大屠殺及寬容中心」,提供各學校邀請生還者對談的教育課程服務,或是猶太人大屠殺的相關歷史教育課程。在台灣,「納粹屠殺Holocaust紀念館」早已於2002年開幕,並擔任啟發和教育台灣民眾的使命。只是,在我們台灣只知考試與趕進度的教育環境之下,有哪所學校、哪位熱血教師、甚至是哪些社會教育機構,又真的願意抗潮而行,主動接觸這些早已敞開教育大門的資源中心,來教育我們的孩子?或是教育我們社會的民眾呢?

▋成為勇於思辨與懂得抉擇的新生代

了解人類史上最沉痛的歷史,不單只是學校的責任,更不是校長辭職就能解決的問題。不論在傳媒、教育、流行界、藝術界、餐飲業……各個領域裡,每個人都需要學習。片面、口頭式的教育,只會教導出更多冷漠無知的人。一篇〈學生只學到「爭議話題少碰為妙」〉的報導,刊登了一名該校學生的回應:「現在我們也學習到了對於這種爭議性主題還是少碰為妙。」當我看到學生如此的回應,我只有感到更加心痛。

如果教育的成效只是讓更多的人變得更加冷漠,這不就和不願提起當年傷痛的前一代一樣可惜?恐懼只會讓人、讓社會,甚至是讓國家更加退步。世界上有如此多的猶太生還者,畢生努力回憶如地獄般痛苦的過往,寫入回憶錄中,因為他們堅持認為應讓世人了解這殘酷的事實。70年來,也有許多不同領域的人,努力不懈地反覆思辨探討,且藉由司法揭發納粹的惡行,發掘出今日我們所看到、讀到的猶太人大屠殺的相關資訊與史料,好讓後人能理解與借鏡。這些人都在為曾發生過的猶太人的歷史苦難負責。

我想,教育除了引領受教者更自主、開放地了解史實,更需要的是能教育出即使面對爭議性或兩難問題,也能勇敢地思考,全方面且深入的了解「人」的價值與意義,以致人能行之有範,成為在各行各業中表現出尊重「人」的公民,這才是全民需要的教育。

(作者為藝術創作者,在歐洲長期從事藝術領域及納粹大屠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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