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陳育萱:比知識更遠的地方──從納粹扮裝引觸的反思

2016/12/26

新竹光復高中學生的納粹扮裝。圖片取自網路。

「記住,重述,持續進行」(Erinnern, Wiederholen, Durcharbeiten),這是持續進行式的反思。蔡慶樺在〈德國如何面對歷史傷口〉一文,引述法蘭克福心理學者米切里奇夫婦(Alexander und Margarete Mitscherlich)的名著《無能於哀悼》(Unfähigkeit zu trauern),以德國瓦爾多福三名男孩勇於揭露並促使廣義的在地人承認過去曾發生的不公義,便感受到德國整體對於錯誤的反省,其實踐力已遠遠打破年齡、城鄉的界線。

日前引起輿論軒然大波的事件乃高中生以納粹軍服、旗幟扮裝參與校慶活動,以紙箱仿製虎式坦克,在全校師生面前行進。這一舉動經披露後,轉載電視媒體,引發德國、以色列外交單位嚴正抗議,教育部「對校方在此次活動中的作為深表譴責之意,將對私立光復高級中學的行政失職部分進行懲處,並扣減私校獎補助款」為事件發生為止的處置。

不過,單純評議事件與針對公理正義進行的後續努力會帶來不同的效果,我不認為這件事會就此在各級學校引發相對應的「討論」。輿論壓力來勢洶洶,校方權宜之下,立即集體道歉,校長辭職下台。但更值得我們留心的是,美國兒童教育家海姆.吉諾特曾說過:「懲罰不能阻止不良行為,它只能使罪犯在犯罪時變得更加小心,更加巧妙地掩飾罪行,更有技巧而不被察覺。孩子遭受懲罰時,他會暗下決心以後要小心,而不是要誠實和負責。」身為教育者應該知曉,針對某一行為的懲處,還必須配套以相應的討論,甚至容許對方有發言的可能,如此才能定錨出「它」的發生是出自無知?不在乎?還是已完全無力去應對這一區塊?可以這麼說,讓道歉者(不論是校方或學生)真正理解「眾怒」之所,才能啟動接下來的循環。

▋學到了知識,但是否同理了情感?

確實,納粹的歷史,身為受教育者或教育者都「知道」這一段,但僅限於「知道」罷了。倘若世事的運作只需要「知道」,毋寧簡單多了。可是,那會不會是像是知曉二氧化碳的分子式等於CO2這類的知識,許多人也是以相等的態度來面對需要情感、同理的歷史傷痕與內心創痛?假設如此,那麼社會欠缺太多的是站在對方角度來設想事情的人道關懷,所以每每遇上某單一事件,就會歷史重演,再次炸出議論。

回溯源頭檢視,這份憤怒究竟份量如何?

這類事件總率先碰觸到知識分子的敏感,由知識圈擴散而出,再由媒體報導而成。不過,一般民眾閱聽這樣的事件之後,他們是否有同等強烈的憤怒?抑或他們在過往的教育中,所謂的轉型正義或如何應對歷史傷痕,未被強調、深化、討論,甚至台灣的日常生活仍殘存不少威權統治的遺跡而遲遲未被公開審視,因此,有沒有可能這正是積累出這次事件的廣大沉積基礎?國家的轉型正義還在陣痛期,許多無知甚至是未知的痛覺,被踩踏了還不知痛。這種情境下長大的人們,又當如何更富有同理心去面對世界各地曾經發生的悲劇?

對於已卓然有成的知識分子,多半認為這些都是教育現場就應教育好的事,可是我卻覺得歸因稍嫌輕率。如果一樁所謂「嚴重事件」只能有一種歸因,那顯見這個社會只能看到最淺的表象。該從小引導孩子發展正確道德概念的父母是否也做好他們該做的?身為教師是否能有效去教導學生,創意不在於刻意標新立異,創意不在於踐踏傷痛者的自尊?身為學校高層,是否可以跳脫注視分數的癮症,轉而去關注孩子的自我認同和人己關係?應促進轉型正義的政府機構是否正堅定地在路上?

▋更多思索、更多追問,才能有更深的認知

為了貼近更多議題,我與教師夥伴空出課外時間,帶領學生閱讀《冤獄人生:達米恩的死囚紀事》,並聆聽他們閱讀《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後,來回激辯生命的價值,司法的正義如何更有效地被實踐?並邀請正持續為白色恐怖做田野調查的博士生,向學生重現「恐怖」孳生的源頭。在一個生命被獄警拉出牢房時,他眼前注視的是一條什麼樣的道路?在一張官方遺留的死前照片上,為什麼還有人能夠展露微笑?因為這些未解的謎與痛,所以,我們可以持續問,為什麼?還可以做什麼?我們還需要更了解什麼?懷抱著對人性的不確定,領悟到知識的有效,這個瞬間,學生才能理解,原來課本上那一行「二二八」或「白色恐怖」,竟有這麼沉重的力道,使人低迴震動,離得這麼近的歷史,卻被理解得這麼有限,這是教育者的責無旁貸。

除此,陳映真的〈山路〉、萬仁的《超級大國民》、侯孝賢的《悲情城市》等等無數作品也探討著這座島嶼被長久隱藏的歷史。可是,作品無限,教材無窮,假設看過了也只是看過。有沒有辦法做到觸動孩子的心,那恐怕才是一切問題的解答。

想說的是,唯有坦承一無所知,才有可能去貼近受傷的靈魂。一旦每個人均有了貼近的能力,就得以呼應「記住,重述,持續進行」(Erinnern, Wiederholen, Durcharbeiten)這句話,長養而生的同理心,就足以帶我們抵達比知識更遠的地方。

(作者為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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