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陳慎司:若你也生在肥貓的家庭中

2016/09/05

天下資料,黃明堂攝。

九三軍公教大遊行,家中仍是靜的。

雙親在這幾年開始用臉書,在上面當然也有自己的同溫層。公教的圈圈裡當然也有那種網路紅人,開直播訴苦,說電視名嘴為了收視率激起階級對立,說自己執教鞭數十載血淚云云,說來說去還是退輔制度一改再改,社會大眾帶著敵意眼光……他們轉開新聞台也會對著螢幕罵,彼此做對方唯一的聽眾,畢竟現在新聞報導像抬槓,記者主播在新聞稿內也不再顧忌補上幾句個人/電視台立場,雪上加霜。

我自己的同溫層在下午以後紛紛開始轉貼戲謔的新聞報導。他們是90世代,事事傾向反威權、反封建的大學應屆生。中天記者人數造假、遊行前吃高級餐廳、公職阿姨說不要把我們跟22k混為一談……拜網路之賜,我們這個世代人人都是廣播電台,隨口在自己的朋友圈裡嘲諷一段不再是難事;然當代的社會議題每一件都盤根錯節,本質晦澀而複雜(包含之前的反服貿、多元成家……),現代人不再有時間──亦不再認為有其義務──在評論前通盤了解事件全貌。大家的生活艱難,偏激的話語直接、有渲染力,在網路聚集更多知己的同溫層自娛自樂。

因此簡化作,軍公教社會肥貓,高薪高退拖垮國家財政,既得利益。話一出簡單明瞭,目標明確能吸引支持者,破四舊、立四新。然真的能如此簡化嗎?

▋遊行的訴求和成果

遊行其實不若外界想像,軍公教大團結。例如教職人員分屬兩個工會,其中全教總(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早在遊行發生前就公開表示不支持,而全教總自己提出的改革方案也沒有受到全部學校的支持。再談基層教員中,年輕與資深的兩個世代也持有不同的立場,資深一如大家聽到訴求「反污名、要尊嚴」,但年輕教員一部分也是站在反方的,因為他們認為若坐視退輔基金不管,他們現在扣繳的錢將被早退休的教員領罄,自己無所保障。

更不去提遊行中不明人士所動員的,跟遊行主軸其實無關的詭異團體,幾個大黨、小黨的政治力介入,一些特定小團體的荒誕訴求……一如近年來種種街頭遊行,為了擴大其人數規模,往往最後收納/吸引了雜亂不堪的陣容。

然而不可否認,此次遊行客觀上失敗。

回首過去皆然,任何一場沒有具體訴求的示威皆是徒然。「要尊嚴」本身虛無縹緲,何以讓政府機關決定給予尊嚴?(也難怪話一出馬上備受「尊嚴不就是錢」的輿論攻擊。)像幾年前太陽花學運若非搭配「退回審查」的訴求,也就只是大學生集體反威權(或執政黨)的大型踏青;同志大遊行若非搭配「多元成家法案」的訴求,說穿也只是圈內人聯誼性質的活動。就像是,倘若今天發起一個「請給我快樂的人生」青年人集體上街頭活動,或許能得到不錯觀感(要隊伍中有X大男神女神就更好了),但終究會是自得其樂,象徵意義居多。

當然造成遊行虛無的另一主因,也是新政府不停放出風向,卻遲遲不肯公佈具體的新方案。任名嘴日日在電視台嘲諷,灌輸民眾激化的觀念。這是一個人氣本位的時代,對於社會議題不再講求真實,同仇敵愾更重要,人氣就是名嘴賴以生存的籌碼,如此惡性地循環下去。

▋社會年金的本質

簡言之,退輔基金一如各種社會年金制度,在公教在職的每月扣除固定額,蒐集全國在職教員的月費存入基金;待他們退休,便可逐月從基金領得一定額的月退休金。基金制度有永續概念,退休者在領月俸的同時,在職的年輕人同時支付月費,而等在職的年輕人退休那天,又有更下一代的教員支付基金,如此循環。

能讓基金永久平衡下去的力量有三種:收支平衡、壽命因素和政府補助。

最完美的收支平衡即是類似強制定存的概念,一個人退休後領的額度,基本上就是其幾十年來每個月扣除的總額。若不超過,基金必能健全營運下去,同時還能累積利息和投資成果。然年金計畫之所以吸引人加入,多少必是政府允諾參加者在退休後能一定程度(至少表面上),領回比當初付出更多的錢(市面上銷售保險也常有此手法),這一部份除了能靠前述利息與投資獲利支撐,社會年金本身的壽命因素多少也能夠調節。

年金制度設立的初衷,基本上就是希望大家共資,在每個人退休後,死亡前這段期間能夠有無虞的生活收入。人生命有長有短,亦難以預知,壽命短的人會留下還來不及領掉的退休金餘額,這些就能改以貼補壽命長的所需,有一定的調節作用,讓每個人都能受到照顧。然如果這些還不足以支付允諾的退休金,最後手段即是政府補助。

軍公教乃為政府的員工,政府取其收入(稅收、規費……)一部份補助退休計畫,就像雇主以其盈利補貼員工在職或退休,有其合理性。但爭議在於政府是維繫國家的主體機關,資源有限,若投注過多補助在公務員上,則使其他族群有被剝奪感,政府財政亦是和國家經濟連動,保持健全財政是必須的。

▋退輔基金到底出什麼問題?

由以上三點可回頭討論現行的退輔基金,牽涉到的問題就是廣為人知的「所得替代率」,意即,一個人退休後每個月,可以領到幾成的在職薪水。

根據概算,目前退休公教若8成的所得替代率,加上基金利息和投資利益,一個人約莫在退休後的十餘年就會把當初自己投入的錢領完。如果這時候退休者的壽命還持續(以現行的50歲退休可能性相當高),之後的金額勢必需要政府挹注,否則就要持續侵蝕其他尚未退休者預留的額度;所謂基金破產即是,經過精算之後(當然其中還是包括了許多假設),不足的政府補助、國民延長的壽命加上過高得替代率,直到某一年基金的現金會無法支付所要的支出,也就是大家常在新聞上看到的數字。(另提,所謂新聞上常出現的「8兆潛藏負債」其實是錯誤的議題,一個將持續有收入的基金,不應該把目前現金量和未來要付出的總量比較,此方面引用《關鍵評論網》所撰的年金改革專題

於是現在討論的問題逐漸明朗。目前過高的基金制度將無法永續,若繼續下去勢必需要政府更多更多的補貼。然而補貼量是否過多?目前的退休月領金額是否合理?該調整到什麼程度才為合理?這都需要更多理性的討論。

▋為什麼搞成今天這樣?

據說有一些社會背景的因素(用據說乃因我以二手資料理解)。理性來說在制度最早發布,我的雙親投入職場的年代,人們平均壽命較短,同時經濟成長率高,各種行業普遍收入有大幅的成長,經濟繁榮。政府亦有充裕收入,同時因為軍公教職相對當時的各種行業,是成長率相當低的工作,於是在各方面都給予優渥的補助與福利,吸引年輕人就職,也允諾優渥的退休福利。

然隨著時間過去,經濟成長趨緩甚至些微衰退,社會上各種行業也不再有往日的高成長率,基本工資停滯,物價還是常態性地上漲,造成人們一年年實際上緩緩向貧窮靠近。這時公教人員優渥的福利,在沒那麼富饒的社會中就顯得越發突兀,慢慢地成為各種意見領袖攻擊的焦點。

台灣選舉制度的常態也造成了情況惡化。年金是數十年大計,總統選舉四年一次,人是健忘的,故每個人發現問題,卻誰也不願意在自己的任期裡處理燙手山芋,尤其在政治傾向的定位上,藍黨一直是被公教人員佔據了相當大的支持比例,於是沒有立即破產的危險,就一年年鄉愿下去,直到今日。

▋雙親的心情

最後以一點篇幅敘述雙親的心理,我的觀察。

每一個年代都有時興的工作,同時反映在聯考分數上。在我雙親當年,師專是非常優秀的志願,就像後來工作的風潮慢慢轉往讀法律當律師,讀電機當工程師,讀醫科做醫生,近年又漸漸變成讀醫科做整形醫生。成為優秀志願的職業,當然基本上是因為出社會能有優渥待遇,好的工作環境。隨著後來師資培育計畫逐漸浮濫,國家政策改變,老師不再是一個優秀的考生的首選(或甚至是下選)。但不能改變的是,在那時代背景之下,他們一代最優秀的學生,放棄了當時在社會上更好的發展機會,因著對於這樣優渥待遇的期待,選擇了教職。而這也是他們此生唯一的工作。

這樣子的心理不平衡當然未必有其正當性,生而為人,際遇本來就是殘酷無常,說能長久保有的利益突然被刪去也沒什麼好稀奇,所以在各種論述中,來自公教的辯詞常態性地薄弱,說穿了,因為這樣的事情他們本來理虧。國力的下坡是沒有人可以預知的,而這並沒有錯,而他們當初接受了這些優渥條件亦不是來自取巧的手段,真真實實,是在那個背景之下被承諾的。

這同時也反映當代社會對於公共議題的一些陋習。軍公教退休金相對於勞保、國民年金都是不同的社會年金方案。一個人能否無虞地用退休金度過晚年,取決的應該是對於其生活條件的衡量,而非是否有其他人過得更好。最近流行一項論點是「公教人員退休以後不就是平凡人嗎?為什麼能得到比勞工更多?」這本身就挑戰著哲學問題「社會是否能無階級分別?」,姑且不做這樣的辯證,斷章取義的比較也有其邏輯缺陷。今日不同族群適用的制度是各自獨立的,在媒體渲染之下,大眾所激起的情緒,其實大多是近年來大家過得一塌糊塗,而起的相對被剝奪感。

於是勞工大力責罵公教人員肥貓,也逐漸地,雙親的同溫層亦開始嘲諷政府官員的退休待遇,以相同的邏輯。如此往復地惡性循環,最終也無法產生實際的助益。台灣既是一個自由主義的國家,所要更關心的應該是各族群的生活無虞與否,而非階級檢討式地去糾察,誰是不是過太好了,怎麼可以。

於是「反污名、要尊嚴」成為了僅能有的微弱訴求。

那像是怎麼樣的感覺呢?舉兵役來說,大概就像是下個月,政府突然宣布新制83年4個月的義務役取消,改回2年役期的感覺吧。恩惠本來就來得莫名其妙,就算被收回,也只能是理虧而已。輿論當然有立場說,活該啊,現在兵都不夠了還有什麼好說,共體時艱啊。這當然是可能發生的。輿論能夠說得大言不慚,更多原因是因為他們置身事外,同時當初男人服2年兵役,現在被減少的,相對剝奪感。

我生在肥貓的家庭中,長輩們的口才在網路世代裡,都顯得笨拙了。他們說得不夠好,其實想要講的並非「尊嚴」,而只是那份,對於自己被剝奪甚而被感到理所當然,人類對自己護衛的本能啊。

誰能夠去無我地說,是啊,當初接受這些優渥都是我的鮮恥,現在都拿走吧,用力笑我,心滿意足。批評者從沒想到,這期待本身就不合理。

退休待遇的改革勢在必行,沒有人能否認,大環境的光景不再如從前燦爛,先不論與他行業的比較,退輔基金於理不能夠永續,需要調整。但比基金破產更可怕的,乃社會大眾在意見領袖渲染下,閱聽能力的破產;身為政黨當然希望,也有意把改革往階級思想攻擊的領域上綱,因唯有激情、非理性的選民才能成為其固定資產(鐵票),往後幾十年不離不棄。退休金改革乃社會問題,就算解決也並非什麼勞工階層的勝利,與勝利無關,只是政府盡其職責解決了一個問題爾爾。

然而缺乏閱聽能力的人民越多,餵養相應長袖善舞的意見領袖,才真正是居心叵測的政治人物,永恆的勝利。

(作者為政大企管系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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