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移民工文學獎】懷疼:遊子的年節

2016/09/03

photo credit: Elena Ermakova / Shutterstock.com

離開那天,看著前院的杏樹,我悶悶地跟父母說:「杏樹結果時,我會回來看爸爸、媽媽。」

但至今已過五載,我未曾返家……。

初到台灣,對我而言最難捱的是中餐的飯盒,不知為什麼,那口飯竟如此難嚥,無論真實和影射的意涵皆是。一方面是口味不同,另一方面是因為語言不通所造成的工作壓力。更苦澀的是,我被隔壁機台的台灣工人要求做原本屬於他們的工作。明知道被人欺負但什麼都做不了,怕他們向老闆投訴我沒做好份內的事,怕他們不教我怎麼工作。一個人捧著飯盒卻只想哭,突然間我無盡想念媽媽的粗茶淡飯,想念醃茄子拌醬,想念香味芬芳的蟳菜湯。最後,還是跟自己說,要吃飯才有體力工作,三年後就回去……。

我和廠內幾位兄弟,一起迎接第一個在他鄉的年節。有的人去買菜、有的人打掃房間,各自忙碌但仍感到興奮與溫馨,也感覺到,春天的風輕撫著家家戶戶的屋頂。

忙碌的準備年三十的年夜飯,讓我暫忘離家的感覺。在酒香和沒有結局的話題之後,寂靜籠罩著我們,誰也沒和誰多說上一句話,取而代之的是突然響起的哭聲。一個、兩個、三個……幾乎大家都哭了起來,酒醉後響起男人們的哭聲,也許在那醺醉的感覺裡,讓我們想起年邁父母迎新年的孤獨身影,或抱孩子的太太哄唱著搖籃曲:「孩子乖乖睡,弦歌年節爸爸就回來」的形貌,這些讓他們忘卻正在身旁上演的事實,深埋自己想家的忐忑心情。而我,在那個想打電話回家,卻通不了的年夜,讓我更思念自己所出生的房子,想念親手種下的杏樹,想念我家的小狗,也想念夏日正午時,和村子裡的孩子們在烈日下放著風箏的往日時光。現在我才深切體會這句歌詞:「當我身在土地只是居住處,當我離開土地已成心上家!」

又過了一個年節,雖然多少已對台灣緊湊的生活步調感到習慣,但每在年夜飯後的酒會,我們仍然各占據屋子的一角獨自哭泣。

轉眼間我離開家鄉已兩年,每回打電話回家都我格外興奮:「這個年節我們家要包很多粽子喔媽媽,年底我的合約就期滿,我會回家探望。」「你這小子,吃得了多少,叫我包多一點?」母子倆的話題僅僅於此,但仍讓我感到抑鬱,不提也知道,爸、媽每天都等待見到離別多年的兒子。想到這,我漸漸進入夢鄉,想像爸媽在機場接我,媽媽應該會哭,落下幸福的眼淚。

但,天不順人意,幾天之後公司通知將暫停營運,因為工廠老闆和房東的廠房租賃簽約意見不合。台灣人另找工作,我們幾個兄弟則彷徨失措,不知該如何應對,要仲介轉雇主卻被拒絕,因為我們將結束第三年的合約,他們逼我們提前回國。一直以來,仲介對我們很差,每個月的服務費沒少繳一塊錢,除了犯錯他們會來工廠警告,否則都不見人影,即便身體病痛,他們也叫我們自己去診所看病,我們怎麼能夠期待他們的協助?我真的很慌張,才剛還清銀行貸款,現在回國等於空手而歸,更何況媽媽躺在那裡,醫藥費誰來負責?回去要做什麼?若再出國哪來的錢?我陷入混亂、沒有出路的思緒。「還是跑出去!」腦海裡出現這個想法,當晚,我打電話回家。

「你媽媽住院了。」爸爸的聲音響起。

「醫生怎麼說呢?哪時候住院的啊?」我急忙地問。

「舊病復發一個禮拜了,醫生說要住院幾天觀察。」

「爸爸為什麼不早一點讓媽媽去看病?」

「媽媽捨不得花看病的錢,所以只買藥回來吃而已,但昨天晚上太痛了,爸爸就送媽媽去醫院,你不要太擔心,醫生說過幾天媽媽就能出院。」

「住院費多少錢啊爸爸?」

「爸爸賣了一頭豬,夠付媽媽的醫藥費,你不要太擔心!」

那通簡短的電話結束後,我縮身在靜謐的夜裡,然後默默收拾行李。那天晚上,我靜悄地在季節之初的細雨中離去,「這個年節我回不了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爸媽我對不起你們……」擦了擦眼淚,我拐進人生的彎道。細細雨點的送行,似乎預告前方模糊不清的未來,我帶著無定的想法,走向一個不定的未來。

又過了一個年節。不像還在公司的時候,除夕夜我只打了通電話回家,然後縮起身子,坐在工地隨便搭建的帳篷裡。我害怕那孤獨的感覺,所以我哭了,為自己的命運感傷而哭。

我到一個工地找工作,在這裡,他們不細看證件、按日計酬。在法外飄盪的那些日子,我慢慢品嚐人生的苦澀。隨時都擔心,有時夜晚驚醒,全身發汗,只因為做著被警察捉拿的噩夢。幾次生病,卻因為害怕被發現而不敢看醫生,或被雇主積欠薪水而忐忑不安,因為常聽說雇主知道自己是非法勞工之後就會不給錢……。在驚慌、擔憂中過日子,那不顧一切生存的感覺,也是我們流亡者的共同感受。

人生是一場造化的遊戲。這件事再次於我身上得到驗證。

某天如往常般,我在鷹架上工作,突然間「砰」了一聲,我感覺自己失去平衡,很快地,無法言喻的刺痛感傳來,眼前的天空暗黑,我慢慢失去感覺,只聽見救護車的聲音,和周圍幾個人的聲音,我慢慢昏了過去。

鷹架倒塌,我從高處跌落,我看到自己躺在血灘上,聽見手術房裡的剪刀、手術刀擦撞聲。濺紅了血的手套,快速的呼吸聲,接著傳來醫生的聲音:「心跳停止了」。人們將看見一具靜躺不動的屍體,即使是屍體,他的眼角仍落下淚水。「爸、媽對不起,我是不孝的孩子,還沒盡一天的孝道,就讓白髮人送黑髮人。」

「你醒了嗎?」護士的聲音叫醒了我。我逐漸看到週遭的景物,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幸福的淚水在臉頰上滾落,我沒有死去。聽護士說,我才知道手術後,我昏迷了一整週,很幸運地,奇蹟發生了!我暗自感謝上天讓我有機會重來。躺在病床上,一隻手銬著手銬,但仍然感到很開心。天空飄落毛毛細雨,預告再一個春節即將到來。

 「年節、年節、年節到,來到每戶人家……」(歌詞)

(作者為越南婚姻移民,本篇獲得第三屆移民工文學獎青少年評審獎)

     

自我介紹、創作動機及得獎感言

我完整的名字是楊王鴻,朋友常稱我為Leo。我是港都的孩子──海防市,那個被人們親切的稱作「港都」或「紅鳳凰花都」的地方,因為,每到夏天,城市的街道就會佈滿鳳凰花鮮亮的紅色。

20歲,抱著向新地區、新文化的探索夢,我決定來台灣遊學。我猶記初到這島國時的徬徨、陌生感覺,一切猶如昨日,卻已過了10年。在「文化大學語言中心」學了一年華語,得到家人的鼓勵,我決定繼續升大學,當時我也很擔心,學長姐們一般在完成三年的語言課程之後便回國,因為在這裡讀大學很困難,又沒有時間打工。提到打工的事,必須談到一個事實,由於肩負學費及生活費自理的重擔,多數來台灣讀書的學生主要把時間用在打工而不是上學。但我卻有不同的想法,我需要的是未來規劃所需要的知識,因此我把時間主要放在課業上,目標為爭取獎學金以支付在台灣的生活費。在文化大學語言中心獲得優異成績,我很幸運申請到了四所學校,包括國立台灣大學、私立中國文化大學、國立台北科技大學、國立台灣科技大學,最後我選擇國立台北科技大學,因為這裡的行政人員及學長姐們的親切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大學第一年真的很辛苦,早上8點上課,下午要到圖書館收集課程的基本資料來補足,晚上要向室友請教。你可以想像上課時候的壓力,學習那些台灣本地生在高中三年已經學過的內容,但對於像我這樣的外籍學生就是從頭開始。生活就這樣日復一日地過,功課的壓力實在讓我喘不過氣,好幾次想放棄……但,我真的很感謝老師、本地同學們的鼓勵,他們讓我有動力繼續往前走。第一個學期結束我排名全班第43名,就是倒數第2名。但,從第二學期,一部分是有了基本知識,一部分因為課程有了新內容,我不需要像之前一樣趕著學習,學習成績也進步了。從那時候到大學結束,我一直保持在班上的前10名。

大學畢業後,我決定再讀兩年碩士,我喜歡經營所以決定唸行銷專科。這段時間,覺得英文對於學業和日後工作是很重要,我保留學籍到澳洲學英文,之後回台灣完成碩士學位。碩士兩年比大學四年來得短,但那兩年才真正是讓我思想和看事情方式有所改變的過程。

畢業之後,我在慶峰機械有限公司擔任行銷專員及機械工程師職務至今,我主要的工作是開發越南的市場,協助客戶克服技術方面的問題。

我在大學三年級和現任太太交往,獲得家庭的准許,我們決定在交往5年之後結婚。她留給我的印象是一個天真、真誠且友善的人。

讀大學時,我在一家仲介公司當翻譯。在這裏,我有機會接觸到許多流落他鄉到台灣工作的人們。那是我參加本屆移民移工文學獎的寫作靈感來源。透過主角的人生故事,我想與正在他鄉日夜辛苦奮鬥謀生的同胞們說,流亡的生活充滿著陷阱、危機,若能夠選擇,請不要做出像故事中男主角的選擇,因為人生不是一場遊戲,在結束之後還能夠重來。

我很開心能獲得這屆文學獎的獎項。希望台灣的讀者能夠更認識外籍勞工的辛勞,軀體或靈魂皆是。請不要只用否定的態度去看他們。得獎之後,我的第一個夢想是,希望能夠有一部電影,內容是與在台灣工作的外籍勞工朋友們相關,讓社會對他們的觀點能夠更具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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