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移民工文學獎】Kha Alme:遺忘與回憶

2016/09/02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我待在這裡的十年期間,見證一位老太太在失去陪伴75年的伴侶時,如何傷心欲絕。老太太的先生死於突發心臟病。如今,老太太似乎沒有獨自活下去的意願。她彷彿被擁有美滿家庭的4個孩子拋棄般的孤獨。現在的她,和從印尼來的看護兩人一起生活。

讓我來介紹這位看護。她的名字是阿梅利亞,老奶奶喚她阿梅爾,是一個25歲的女孩,身高160公分,跟其他看護的工作一樣,阿梅爾負責照顧這位姓王的老太太,我認識阿梅爾兩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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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我看著她將剛剛收到的包裹,匆匆帶進屋裡。她上揚的嘴角使我感受到她愉悅的心情。另一方面,我也看得出來,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焦慮。在台灣倒數2個月時間,我看到她比平常來得更加忙碌。

平時收貨、包裝和寄出商品,就快要佔據她所有時間。我常常聽到她在喊累,也時常深呼吸、放鬆心情。

我敢肯定,她一定忘了,人生前行宛如船和船槳相互配合,想要前往目的地需要仰賴船槳,用力的划,才能盡快抵達目的地。但是,如果沿途遇到暴風雨,我們不要跟它作對,只需暫時停下手邊動作,堅定意志並保持平衡,就能平安渡過危機。

我時常提醒她,不只當她身陷黑暗不知何去何從,或是慢下步調思索下一步。我總是在她耳邊低聲細語,請她做事不要魯莽、不要貪心,不要忘了自己肩負的責任。但是她似乎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她耽溺在短暫的歡樂中無法自拔。

我很了解她的雇主是如何支付月薪。王太太的大兒子,每個月只來探望一次。每回只給1萬塊當作奶奶和阿梅爾兩人一個月的生活費。那麼,不夠的部份該怎麼呢?可以確定的是,阿梅爾必須動用自己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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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梅爾

當我看到存摺的數字慢慢增加,一股滿足感充塞胸臆。是的,這是我迄今辛苦努力下來的成果。我真的很忙,非常忙。就算在非常緊迫的時間內,我都花心思在對我有利的事情上。我經營網路商店已經2個月時間,我發現,這是一個可以輕輕鬆鬆稱霸印尼移工界的新興產業,我的事業就像梅雨季竄生的香菇般成功。

上游已經由很多招聘人員或大老闆一手包下。身為下線的我,只需要回報哪些商品已被顧客訂購、需要的數量和地址,就能完成我的工作,過程非常簡單。我們只需要能上網查詢就能賣東西。和別人不一樣,有些下線只能靠老闆分紅賺些盈餘,但是我不一樣,我自己經營生意,上頭沒有老闆。

身為老闆,很自然的從行銷拍攝、定價、從店面收貨到寄出給消費者,全部都由我一手包辦。線上消費非常適合許多不能外出消費的移工。有了網路商店後,她們只需要優雅坐在家裡,欣賞美好的商品,不需要離開座位,就可以在線上買到商品,實在非常便利。

「妳知道嗎?當妳專心淘金,同時也被身旁的白銀誘惑。分神,總是不利於工作的成果,然而,黃金的價格永遠比白銀來得高。」

這時候,有個聲音乘著風,飄進我的耳裡,提醒著我專注的重要,我設法尋找聲音的來源,但是四下並無他人,只有王奶奶依然躺在厚厚的粉紅色花朵毛毯裡睡覺。

顯然的,冬季的下雨天,會拉長一個人的睡眠時間。據我所知,人類的睡眠時間深受陽光影響。陽光會抑制腦袋的松果體分泌褪黑素。當太陽被雲層遮掩,松果體會分泌更多的褪黑素,使得我們容易感到困倦。

身體不能違反自然定律,我再次感到疲憊,打了一個呵欠。不再找剛剛聽到的聲音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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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到她臉上出現陰沉的表情,她不斷的翻覆一本時常塗鴉的筆記本。有東西從她的眼角流下,那是悔恨還是遺忘的淚水呢?

我不記得提醒過她多少回,試著給她思考方向,但她似乎違背我所說的話。我了解事情在她身上發生的一切緣由。難道,我們非得偷一些,超出我們目前所賦予的責任所帶來的利益嗎?

王太太依舊動也不動躺在床上。跟往常一樣,她的身體動彈不得,除非有阿梅爾的協助,才能偶爾站起來和走動。目前王太太的狀況,已迫使她放棄收看最喜歡的台語連續劇。

王太太臉上的細紋很細緻,可以想像,年輕時的她,應該是一位擁有美麗日本臉孔的女性。她很聽話,當她看到阿梅爾累了,不會再要求她做更多事。只是罹患帕金森氏症使她動彈不得,腦功能所產生的障礙,使她無法控制身體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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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梅爾

這天,我不知所措的癱軟坐下。感到陽光無情的直射在我身上。雖然沒有揮汗如雨,但太陽好像吸走我身上全部能量。在我眼前,有一個60公分x60公分x75公分的紙箱,那是最大尺寸的寄貨紙箱,在我眼前盡是滿滿的貨。

我的右手邊有堆成山高的商品,包括衣服、包包、鞋子。這是不認真工作招來的後果嗎?就在我的合約到期的最後幾個月,一切都跟過去顛倒了。我的網路生意還是一樣順利,但是有幾位朋友就這樣無故取消訂單。但是,商品已經在我的手上,這表示我已經向上游付完款項,但是我收不到代訂的錢。

不是每位顧客都這麼做,但其中有一位顧客訂了特別多,事後卻沒消沒息,無論手機或社群帳號都連絡不上。過去幾個欠我錢的朋友,也人間蒸發似的,無蹤無影。連住在王奶奶公寓對面的工作朋友,也消失得不見人影。她過著不符經濟狀況的豪華生活,使她入不敷出,尤其她還是單親家長,扶養一個即將上國中的女兒。

我怎麼會將錢借給一位看起來過著豪華生活的人呢?那是因為當時她在哭,她的爸爸剛過世,生病的媽媽需要大筆金錢治病,使她正在蓋的房子被迫停止。承諾,一切只剩下空頭承諾,她承諾的一個月還款時間到期了,卻沒有任何回應,我甚至願意寬限她幾天。但是直到我踏在台灣土地的最後一天,她還有其他向我借錢的朋友,還是沒有還我錢,我就像吸完的甘蔗渣,被人隨意吐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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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棄了。我決定讓她自己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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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梅爾

從台灣回到家鄉一個禮拜後,思念隱隱作祟。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會懷念過去,尤其當現在無法繼續從事的時候。像我一樣,開始思念王奶奶的存在。

「姐,奶奶好嗎?」我用line詢問奶奶的新看護,那位取代我的人。

「感謝真主,她很健康,一切都好。」

「奶奶會不乖嗎?」我試探的問。

「不會啊,如果她晚上睡不著,我會躺在她的身邊,撫摸她的頭髮,直到她舒服睡著,我才回到我的床上睡覺。」原來,這才是讓奶奶好好睡覺的方法嗎?我試問自己,自己曾經這樣做過嗎?沒有,一次也沒有。我只是顧著自己的事,躺著玩電子用品。偶爾才瞄一下奶奶的床,確認她睡著了沒,就算她還沒睡我也不管她,心裡只管想著,等她睏了,只要時間久了自然就會睡著。

「妳知道嗎,梅爾?奶奶現在看起來比較胖耶。」雇主說,奶奶看起來比較有精神。

我沒有回應雇主,只是發送幾個貼圖「感謝上帝」和「耶!」作為祝福。

是的,我忘了怎麼盡責工作,忘了如何給予面臨死亡的人安慰,猶如面對奶奶的生命。我覺得我在台灣做的每件事情都失敗了,未能珍惜跟奶奶在一起的時光,建立錯誤的人際關係。但這一切不是白費,反而給了我教訓,一個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教訓。

朋友,在你的生命中做出選擇吧,因為當你不做選擇,一切都不會改變,如果你不想去改變,也不要把寶貴的時間排在次要地位,應該以責任優先。我將一切反省抄下來,厚厚的一疊紙,我會好好珍惜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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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阿梅爾有沒有聽懂我的話。回憶,可以帶來幸福,回憶也可以帶給一個人精神上的平靜。這些,是她當初走出王奶奶房間時,我在耳邊對她說的悄悄話。雖然,我只是一個被框在棕色柚木裡的肖像,但是身為一個不會被世人遺忘的永恆回憶,我明白,過往曾發生的故事,將如何被人永遠記住,成為回憶。若選擇刻意遺忘,過去,將永遠不會被稱為回憶。

(作者為印尼移工,本篇獲得第三屆移民工文學獎優選。)

     

自我介紹、創作動機及得獎感言

1.我是Umirah,通常用的筆名是Umirah Ramata。但這次的移民工文學獎我用了Kha Alme為筆名,而這個名字的由來是我第一個孩子名字的簡寫。

我來自西爪哇,井裡汶。我在台灣已待了3個簽約,總共是8年。最後一個合約裡,我照顧著85歲的老奶奶。

我是個家庭主婦,同時也是一家出版社的自由職業編排者。我是巧克力愛好者,尤其是黑巧克力,就算有人覺得有點苦。就像我喜愛讀有些沉重的故事。看小說以及短文是我的愛好。

2.我寫「遺忘與回憶」背後的動機是自我反省,也是給看了這篇故事的每一位讀者的反省。有些自己的經驗我也放入這篇短文。我相信,在外面的朋友也會做Amel這角色做的事。希望讀者們都有收穫,也提醒我們永遠不可以忘記、留下回憶,讓自己面臨不能倒轉的時間而不後悔。

3.獲得優選獎的心情,我實在是無法形容。一切像夢一般。快樂,感恩,以及朵朵開花的心。我非常快樂。希望這是對於我們一家與身邊朋友的祝福。謝謝支持我的丈夫以及孩子。謝謝選了我作品的評審。也謝謝大家對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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