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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本系列文章為第三屆移民工文學獎得獎作品,作者皆為在台灣工作的東南亞移工,包含泰國、菲律賓、印尼、越南等國家,以母語書寫、再翻譯為中文,並經作家、學者、社運工作者、文字工作者、影像工作者評選通過。這些作品中有的為真實經歷、有的為虛構文學,但都反映了東南亞移民工在台灣的真實情感與創作。

Lir ilir lir ilir tandure wes sumilir tak ijo royo-royo tak senggo pengantin anyar
生長吧,生長吧
稻子已經萌芽
如此綠嫩
像新娘一樣

樂音乘著清涼的微風吹來,神的旨意隨著樂音鑽進耳膜深處。祈禱召喚的心意如此強烈,故鄉的思念使我苦不堪言。來到台灣,已經進入第2年,還需要等待12個滿月,我才能返鄉,再次播放和聆聽悅耳的祈禱召喚聲。

響亮的鬧鐘聲響起,睡意還纏著我不放。凌晨2點,是我利用一天瑣碎的時間,換取一盤祝福的時間。我的第2年齋戒月,可以說過得一塌糊塗,母親親手煮的香噴米飯和簡單配菜,不斷在我心中浮現。可是,現在我的眼前只有一盤白飯撒上一點魚鬆。神哪……還是讓我吃下我的第一頓封齋飯吧。

「多兒哥,你在齋戒嗎?」同一個工廠的同事問道。

「感謝主。」

「哥,最近很熱耶!加上我們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我都沒有體力齋戒呢。」

對於哈基姆的話,我只能微笑回應。不過他的話,讓母親繃緊的嚴肅神情,再次閃過我的眼前,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

「你又取消齋戒了?」母親雖然輕聲的問,但聲線卻很低沉。

我點點頭,低頭看著因為漫長夏天而破裂的地板,不敢直視她尖銳的眼神。

母親並沒有罵我,只希望我能繼續齋戒。當時,7歲的我很訝異,母親怎麼不責怪我?於是喝完清涼的冰甜茶後,我繼續齋戒。只是,現在台灣正是炎熱的夏天,天空就像運轉中的烤箱一樣,悶熱的空氣使皮膚和咽喉更加乾燥。午餐時間,同事貪婪吞噬便當的樣子,對正在齋戒的我也很擾人。為了保持冷靜,我立刻打開水龍頭,先洗把臉,準備跟祂對話。

「請再給我堅持的力量吧,為了她……」

齋戒月的第一天,猶如赤腳橫過撒哈拉沙漠,渾身曝曬在太陽底下般刺痛。天氣如此炎熱,朋友各個忙著像駱駝般,因口渴難耐痛苦的將幾加侖的水死命灌滿整個身體。

「哥,開齋了,已經7點了喔!」哈基姆突然開口,嚇了我一大跳。

「謝謝你,基姆」現在的我,身邊沒有母親親手做的熱飯和冰茶,只有一塊麵包和白開水結束第一個齋戒天。沒關係,只要把麵包想像成母親做的好吃「門多安天貝」就好。就這樣,我在吵鬧的機器旁與悶熱的空氣內開齋。

接下來的幾天,天氣更加炎熱。中午,臉龐彷彿就要燃燒起來,身體一點力氣也沒有。今年真的很難熬,作為工廠的苦力,需要大量體力應付工作。堅持住,多兒,我在心中告訴自己,就像母親以前常鼓勵我「堅持住!」一樣。

「等一下就開齋了,別向撒旦底頭。」以前在故鄉,每到下午3點,我就快像一團沒有生命的布,只能癱坐在床上一動也不動,這時,母親就會鼓勵我千萬不要放棄。

「不要輸給撒旦呀,兒子!」我感覺到,母親就在耳邊對我說悄悄話,那一剎那,我忍不住微笑。那就是母親對我如影隨形的激勵。聽見這句話,就能讓我宛如化身為馬拉松選手,可以跑過整個地球。這位偉大的女人對我而言,就是永恆的火焰,點亮精神的火焰。

「Lir ilir lir ilir tandure wes sumilr tak ijo royo-royo tak senggo pengantin anyar……」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祝你平安,媽……」突如其來的思念,迎來我成串的淚水。當我的手機鈴聲響起時,也是我最心愛的女性對我的呼應。

「你齋戒了嗎?」

「感謝主,齋戒了,媽。」

「別輸給撒旦喔!」我聽著媽媽的囑咐笑了。這句話真的是我力量的泉源,我很強的,媽!我已經不像是以前那個小朋友了。如今的我,因為妳更加茁壯,但是對妳的想念,始終是我的弱點。媽,我好想妳……

齋戒月已在炎熱的寶島度過一半時間。繁重的工作有時會在身體上留下傷疤,但是這就是奮鬥的證明,天底下沒有輕鬆的工作,不是嗎?所有的工作都需要實踐與付出努力,最重要的是遵循母親的囑咐──別輸給撒旦。只要在一個月內忍受半天的飢餓感,剩下的11個月,就可以盡情吃任何清真佳美的食物。

正當印尼歡慶開齋節的時候,我只能獨自一人窩在床上。奇怪的是,這幾天媽媽的手機打都打不通,我問其他家人,他們只回我說媽媽的手機壞掉了。其實我打回去,只是非常想要感受一下故鄉歡慶佳節的歡樂氣氛,很想要沾上些許兩年不見的氣味,被薰香圍繞的味道。母親與佳節……我好想你們……。

「多兒,媽媽想你……」媽媽的話輕聲細語,彷彿貼在我的耳畔訴說。

「多兒也想妳呀,媽,再過一年多兒就回印尼了。」

忽然,我被響亮的鬧鐘聲驚醒。每天的凌晨2點,是我填些食物到小肚子的時間,起床吃點食物,好對抗明日的撒旦。食物跟往常一樣,一盤白飯只配紅蔥頭酥和醬油。這是我母親沒錢買天貝時最喜歡做的菜。對我來說,紅蔥頭酥和醬油配飯的味道不僅是絕配,加上浮起媽媽的陪伴,心中更是溫暖極了。不知道怎麼了,今晚,我感覺離我最喜歡的女性是如此的親近。直到我的手機響起Lir Ilir Kyai Kanjeng的歌……

「多兒,你媽媽過世了……」

忽然之間,我感覺地球如木陀螺般天旋地轉。我再也聽不清楚對方所說的話,我只能傷心地啜泣,非常傷心的哭著,宛如世界末日就要到來……

一年後,站在妳的墓前,我仍然痛苦地啜泣。記憶中,那個瘦弱女性的身影一直鼓勵我前進。真不敢相信,我的母親已經躺在眼前的土堆裡。3年前,我曾承諾她帶回白色磁磚,好更換家裡破裂的土地板。是的,當我道別到台灣,她只對我要求這個。

「多兒,等你從台灣回來,我們把地板全都換成磁磚吧,這樣媽媽禮拜時,膝蓋會比較舒服」媽媽開心笑著說。

「媽媽不跟我一起去朝聖嗎?」我逗著她說。

「先換成磁磚地板吧,讓媽媽朝拜時可以專心一點,不用擔心蟑螂從上面經過。」媽媽這麼說,下一秒我們笑成一團。其實,她的要求很簡單,但我們的經濟狀況,逼得我只能到台灣達成願望。一切都是為了母親……我永遠最愛的女性……

中午的艾贊響起,鄰居的收音機播放著Lir Ilir;我在 神的旨意當中,找回思念已久,母親陽光般的溫暖笑容。

(作者為印尼移工,本文獲得第三屆移民工文學獎評審獎。)

     

自我介紹、創作動機及得獎感言

你好,我的名字是Abdul Mubarok,我朋友都叫我Doel。我來自中爪哇巴糖(Batang)省,在台南仁德區的一家工廠工作,而這家工廠是我待的第二家。第一次來台灣時,我在高雄仁武區工作。參加移民工文學獎喚醒了我已被埋了很久的文學精神。

Ngluruk tanpa bala
Menang tanpa ngasorake
Sekti tanpa aji
意思是:不須群眾而戰鬥,不貶低別人的勝利,不須使出權力而獲得的權威。知識不是拿來炫耀,有著知識就應該向稻草學習,越有內涵越低沉,而不是抬起頭越驕傲。

Lir Ilir是描述一個孩子,想念著遠在印尼的母親。母親說著磁磚取代了因乾季而裂的土壤地,提醒著孩子要堅持信仰以及小夢想。這是一個把腦中想像的東西寫成一篇短文的衝動。

當我知道我獲獎的時候,心情是無比的開心。8月中我準備回印尼,因為簽約已經到期了,也計畫向我最愛的女人求婚。8月29日將進行婚禮,也是讓我終生難忘、向孫女分享的人生最大的禮物。

我想感謝移民工文學獎給了我這麼大的榮譽感。之前可能沒有人知道我,但移民工文學獎之後,至少台灣知道有個鄉下孩子正透過文學分析著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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