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黃明堂攝。

《望鄉》是台灣導演徐小明於1997年發表的作品,並於同年奪得第34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1992年台灣政府允許民間產業引進移工(《就業服務法》上稱之外籍勞工),5年後,徐導演拍了這部作品。我很好奇,是在怎樣的動機之下,創作者眼目觸及這群當時還未普遍融入我們生活之中的異鄉人?

2015年的秋天,某個週六下午,在台灣文學館借了這部紀錄片,安靜的視聽閱覽室裡,內心翻騰著疑惑和感觸地看完了它。第一個想法是:約莫要20年前的片子了,為什麼片中這些異鄉人的面容、姿態、處境,20年後依然翻模複製似地,繼續在我們左近上演著?

移動工作,說起來為誰都不陌生,如游牧民族之逐水草而居,遷徙是為追求更好的生活條件,更多的可能。於是南來北往,東遷西移,如台北城郊三重市區多的是早年自南部北上謀生的外地人。現今因著交通之便,此年於風城謀職,來年於府城定居,都不是意外的事。我們期待的,無非是向著更好的境地去。

移工亦然。因為原生母國無法提供良好的勞動條件、環境,為求生存,在衡量利益得失之後,毅然切斷原有的生活秩序和人際關係,以時間和勞力換取金錢,換取理想中可能的報酬。然而,移動過程中必然帶來的情感撞擊,拋棄和斷裂,重建和紮根,風險和冒險,卻不可能在仲介合約上逐一書明。而原先在腦中刻劃的理想就業環境,真正踏在現場才發現自己因為移動,似乎也同時失去了身為人應有的對待和權利。

1997年,桃園機場第二航廈的工程現場,臨時搭建的中華工程外勞宿舍。清一色來自泰國的男性移工,宿舍牆上貼著不知哪兒弄來的赤身裸女圖片,泰皇照片和佛像。為方便管理,他們沒有名字,在台灣管理人員口中,他們一個個只擁有扁平無表情的編號;不是三個孩子的爸爸,不是誰的未婚夫,不是誰的兒子和哪個村子俊美優秀的男孩。

1996年底,三峽移民收容中心,因為焚燒雇主衣物,自首後等待遣返的菲籍移工蕾米,同樣付了大筆仲介費懷著夢想而來。但若沒有人問,誰會知道,她抵台後,每天面對的是龐大的工作量,超長的工時,和雇主未提供足夠食物的「待遇」,連稍有喘息都被追究,遑論加班費和休假。身心壓力之下的恍惚,她在火光烈焰之下猛然驚醒,才知道自己已然崩潰,拉滿的弓此時斷裂。

20年後,大型工程的臨時工寮多不復見,取而代之是各大工業區內,騎腳踏車和電動機車的阿海、阿南,綁著長長馬尾穿著厚跟鞋的阿草、阿香,人們多半還是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一律都叫外勞仔、越南妹。越來越多的河粉店,裡面幾乎都有投幣式卡拉OK;火車站附近的東南亞雜貨店裡擺上電視,泰拳賽事總有人圍觀,而印尼女性穆斯林的頭巾永遠是架上最繽紛的色彩。

20年後,蕾米的遭遇依然在台灣許多角落上演。龐大的工作量,超長的工時,沒有隱私的生活環境,沒有加班費沒有休假。以看護名義聘入卻被帶去養豬種田,打掃全家族不只一棟房子煮飯帶小孩洗衣。有時還要被以頭號嫌疑犯看待,錢掉了,先懷疑你;冰箱東西少了,問是不是你吃掉的;你一拿起自己的電話,就被認為在偷懶;你一出門,就懷疑你會跟著同鄉逃跑。只因為你貧窮的出身,人們自動給你貼上標籤,不問你是不是,願不願意。

無可否認的,從1992年全面引進移工至今,數量已逼60萬人(尚且不算逃跑者)的東南亞移工,絕對是穩定台灣產業和被看護家庭的力量,是協助我們織就美好生活的助力。很難想像,一旦把這60萬人抽離,台灣的產業和需要長照的家庭生活,會產生怎樣劇烈的影響。

然而,時代再怎麼流轉,本地勞工意識及權益漸甦,移工卻仍是被排除的那一塊,擺在檯面上卻永遠避之不談的公開秘密。他們無法自由轉換雇主,不合理的加班時數與低廉的加班費,高額仲介費嚴重剝削,直聘制度難以落實,家事移工未納入勞基法,血汗漁工無法加入勞保,境外聘僱漁工幾乎沒有任何保障,更別說每次一出問題,勞動部永遠站在資方那一邊,1955外勞諮詢專線那頭常常勸著來申訴的移工「再忍耐一下」、「沒有證據無法幫忙」……。

每個追求幸福可能的人,會移動往能提供更多選擇的地方去,移工是,你是,我也是。於是,不健全的、不公平與不正義的政策,忽略人性需求的苛待,移工的故事,實實在在反映出台灣就業勞動市場制度的不完備。而這一切,終歸不會只是移工的事。

為台灣蓋起國家門面──桃園機場的泰籍移工,坐在工寮裡看著日昇月落,飛機起降,卻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衣錦返鄉。等候了數月,背負著未還清的龐大仲介費的蕾米,終得搭上飛機歸去故里,夢想未竟,但心裡竟比來時更加篤定。那揉和著懷想、不安、惶恐、期待…種種心思,那一雙雙望著故鄉方向的眼睛,映著未來美麗的畫面,他們一個一個,腳踏實地,就在每一個也渴求著什麼的你和我身旁。

從過去到現在,以至未來,我們一齊望著的,難道不都是名為「幸福」的故鄉?何以我們不能多一點點體諒?

(作者為日語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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