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書】翁婉瑩:1935到2015-從喬治歐威爾《緬甸歲月》看當前緬甸的民主進程

2015/03/15

photo credit: flickr@Staffan Scherz, CC BY 2.0

● 2011年後的緬甸民主進程與困境

全緬學聯(All Burma Federation of Student Unions)自2014年底發起學生運動,抗議同年9月通過的「國家教育法」,包括:所有政策和課程須經過多數部長組成的教育監督組織決定、未賦予大學自治權利,也不允許成立學生會。法令通過後,上百名學生先發起4天罷課,訴求成立獨立的學生與教師公會、改革考試制度等等,但緬甸當局並未理會。學生團體便於2015年1月20日發動「苦行」,從曼德勒遊行數百公里到仰光,逐漸獲得民眾支持。

而在今年2月中旬,學生團體與政府達成協議,政府同意學院和大學自主、允許成立學生會和教師團體,恢復參與政治遭開除的學生的權利、將教育經費增加至國家整體預算的20%等共識,而部分協議仍須經國會修法通過。

但於3月初,約200名學生以抗議教育法,扼殺學術自由為訴求,由緬甸中部大城曼德勒出發,欲再度遊行至仰光,在曼德勒南部小鎮禮勃坦(Letpadan),與警方對峙超過一週。10日警方發動鎮壓,超過400名緬甸警員和暴徒手持武器追打參加集會的學生、僧侶、記者,造成多人受傷,並拘捕約100人。

緬甸軍政府在2010年11月釋放民主運動領導者、國父之女──翁山蘇姬,結束軟禁重獲自由,而2011年2年現任總統吳登盛(U Thein Sein)當選,取代丹瑞將軍。吳登盛雖是軍人出身,但啟用大量文人與改革人士入閣,同時釋放政治犯、開放外國投資、鬆綁部分言論、出版與集會遊行限制。

吳登盛亟欲在任期屆滿前取得一定程度的歷史定位,包括實現全國性的停火協議,讓各地反政府組織都能加入對談,落實「緬甸聯邦共和國」的和平未來。

但吳登盛不只要面對快速變化的世界、因人權問題被西方國家制裁的威脅,更有國內保守軍方勢力的虎視眈眈。因此,緬甸在邁向和平的道路,越漸困難重重。

包括今年2月東北方與中國接壤的果敢(Kokang)自治區鎮壓行動,最後政府以空襲投彈奪回首府老街(Laokai),但也造成10萬多名緬籍華人逃往中國,與數千名政府軍的傷亡。以及最近再度發起的緬甸學生運動,因為其最核心的訴求未被滿足──學校須教授少數民族語言與文化,政府必須終結「單一民族」的統治政策。

還有對吳登盛及軍方芒刺在背的「翁山蘇姬」憲法條款──禁止任何配偶或子女是外國公民的人士成為總統。翁山蘇姬的英籍夫婿阿里斯已逝,但兩個兒子都是英國公民,緬甸護照亦被註銷。而在國內外的壓力下,吳登盛今年2月與學生會談時,同意於5月舉辦修憲公投;但種種技術性的阻撓,包括國會通過的高門檻設計,以及公投是否與2015年底總統大選合併舉行,都讓翁山蘇姬能否參與2015年大選,充滿變數。

● 沒有種族平等,就沒有和平

擁有6,000萬人口,領土是台灣19倍大的緬甸,人口最多的緬族約占7成,和其他7個少數民族,尚可細分到135個次民族。也因為緬族並非相當多數的人口,因此自古以來,以統領緬甸的帝國國力不一,各少數民族在無法抗衡時則稱臣,帝國衰弱時便群起爭取獨立。相同的歷史情節,不斷上演。

今年2月,我自緬甸北部卡薩小鎮縱行至南部大城毛淡棉,沿途不論是緬族、克倫族、孟族、華人與印度人,佛教徒還是基督教牧師,不約而同地向我這少見的台灣旅人抱怨緬甸政府「單一民族」的教育政策。

即不論哪一個民族,自基礎教育開始,都必須取緬族名字、學習緬語和緬文,學校完全不教授少數民族的傳統文化。而孩子們的流利緬語,甚至說得比自己的母語還好。

緬甸電視新聞或報紙,也不時出現政府領導人或軍方高層拜訪高僧,興建佛塔的新聞。自古以來,緬甸的統治者將佛教提升至國教的地位,統治者捐獻寺院與高僧,而僧伽接受供養後為其誦經祈福,因為在佛教立國的緬甸,被僧伽組織認可即取得統治的正當性。這也是緬甸50年的鎖國政策,形成讓西方國家難以理解,混合佛教思想、非共產主義的極權政府體制。

所以,這個國家只允許一種語言,一種宗教,一種生活方式。

我在曼德勒東方小鎮彬烏倫和兩名年輕的華裔男子相遇,我們的聊天以果敢自治區的戰事開場。他們只說了:

只要種族不平等,就永遠不會有和平!

他們以自身華人背景說明,就算已經是移民緬甸第三代,至今仍沒有被選舉權;向政府機構申辦文件,必須比緬族付出超過10倍的規費;在學校僅能接受緬族教育,許多年紀更輕的華人第三、四代,甚至完全不會說中文。

「因為少數民族如果可以參選,就會瓜分現在統治者的權力,所以他們當然不想給我們參政權。」他們說。

「那你認為,如果翁山蘇姬當選,種族不平等的狀況會改變嗎?畢竟他的父親國父翁山,曾和各民族有相當良好的互動。」我問。

「就算翁山蘇姬當選,也不可能!」其中一個年輕人激動地回答。

「因為只要擁有了權力,就不想跟別人分享,就算翁山蘇姬也一樣。」另一個年輕人解釋。

「而且我覺得翁山蘇姬已經太老了。」他們開玩笑地跟我說。

● 1935年的《緬甸歲月》

這個國家只允許一種語言,一種宗教,一種生活方式。

這和在旅途中,伴隨我小說的《緬甸歲月》,不謀而合。於是我來到了喬治歐威爾擔任英國殖民警察的最後一個駐點(1926-1927),距離曼德勒12小時車程的小鎮卡薩(Katha)。

歐威爾的第一本小說-《緬甸歲月》,其故事背景落在1920年代英國殖民時期的喬塔達鎮,以卡薩作為模型撰寫。因為內容過於寫實,當歐威爾完成著作時,懼於誹謗嫌疑,沒有英國出版社願意出版,反而先在美國出版,隔年1935年才在英國發行。而歐威爾也被要求更改人名與地名,以迴避誹謗問題。例如,當小說中的人物在路上向右轉,現實上的卡薩道路其實左轉(但現在的版本,都已經恢復為歐威爾撰寫的最初版本)

相較於《動物農莊》與《一九八四》,在2013年前,仍是緬甸禁書,只仍私下隱密地流通。反而主張反殖民主義的《緬甸歲月》卻與同立場的緬甸軍政府一拍即合,並未被禁止;但諷刺的是,《緬甸歲月》批評英國剝削、偷竊緬甸的豐富天然資源,而緬甸軍政府在歐威爾死後的50多年,變本加厲的連骨頭都啃個乾淨。

《緬甸歲月》是雙軌主軸織成的故事。其一是喬塔達鎮的緬甸文官吳波金與最高土著文官──印度籍維拉斯瓦米醫生,激烈的明爭暗鬥爭取進入歐洲人的「純白」俱樂部,以獲得大英帝國的肯定與人生最高榮譽;第二條主軸則是林業公司職員,35歲的英國單身漢弗洛里,在緬甸的15年歲月裡,被兩個世界的拉扯,身心俱疲。一方面他熱愛亞洲文化,但身為白人,卻不能對主張單一種族、白人至上的殖民主義者表達任何反對意見;而同時他也渴望年輕女性的陪伴,以解救他沈淪酒精與聲色、悲哀絕望的殖民地生涯,而他追求心儀的英國女子,卻以失敗與羞辱告終。最後弗洛里成為第一主軸激烈鬥爭下的犧牲品,以悲劇收場。

● 《緬甸歲月》的單一種族主義、《動物農莊》的極權統治,與《一九八四》的老大哥情治監控

歐威爾的三部重要著作,《動物農莊》被認為是諷刺蘇聯史達林的極權統治,但1948年撰寫《一九八四》的歐威爾,是如何「想像」人們被國家機器孤立,禁止思考與自由書寫、隨時都被老大哥思想檢查、監視器監控的情節呢?被認為僅是反殖民主義小說的《緬甸歲月》,一直都不如前兩者為人所知。但如要追溯歐威爾撰寫《動物農莊》與《一九八四》的思路來源,或許我們可以回到最初的《緬甸歲月》,因為主角弗洛里的身影,不斷與歐威爾的殖民警察生涯相互重疊。

讓弗洛里身心煎熬的兩個世界,白人與東方文明。而身為殖民警察的歐威爾,其任職期間是緬甸治安最惡劣的時期。伊洛瓦底江三角洲裡只有渾濁的河水、望不盡的稻田與水椰,歐威爾必須穿梭河道捕捉殺人掠貨的罪犯,以殘酷暴力的手段管理犯人;而任職毛淡棉時期,是歐威爾對帝國統治信心最矛盾的階段。

他的著名隨筆散文〈射殺大象〉,是描述一名英國殖民警察,一早被要求取處理一頭發狂、在毛淡棉街頭橫衝直撞、已經殺死一名苦力的大象。周圍聚集越來越多民眾,但大象已經平靜下來,安靜地嚼著草。但在群眾的壓力下,警察被迫射殺大象,但卻沒有直射牠的腦部一彈斃命,最後大象緩慢而痛苦的結束生命。

歐威爾自己到底是不是這篇散文的主角?在美國記者Emma Larkin的調查與考證下,可能性非常高,也因為這個不必要的殺戮(當時大象非常值錢),歐威爾被調去北方小鎮卡薩。

在歐威爾的心裡,他是傾向緬甸人的,但他是白人,必須執行殖民政府的政策,他是殖民帝國一部份,剝削者的執行人,在英緬關係最惡劣的時期,遭受緬甸人趁機嘲弄取笑;而他的化身弗洛里,深受東方文明吸引,喜歡結交當地不同種族的朋友,欣賞傳統音樂舞蹈,但身處白人俱樂部,反英思想被監控、提議讓他的好友、印度高階文官進入俱樂部的意見遭到強烈撻伐,此時他又成為被壓迫者。

是不是在這矛盾、同時被英國人與緬甸人雙重孤立的情況下,歐威爾在《緬甸歲月》寫道:

這裡簡直令人窒息、令人遲鈍。這是每個字與每個想法都要接受審查的世界。在英格蘭,這樣的環境是無法想像的。…但當每個白人都是專制政權大輪子上的一顆齒輪時,友情也就難以生存了。言論自由是不可想像的。至於其他自由則被容許。你可以自由當個醉漢、無業遊民、懦夫、背後撥弄是非的人、私通者;但你不能自由思考。當遇到一個稍微有點意義的問題時,你的想法已經讓白人薩布(註)規則給規定好了。

據說,歐威爾在擔任帝國警察期間便開始寫作。我來到歐威爾的卡薩故居,環視早已沒有家具的兩層樓建築,除了固定在天花板的吊扇,牆壁上的壁爐,再無他物。

歐威爾,你的書桌和書架會是在哪裡呢?書架上的幾百本書,早被潮濕的氣候浸潤、被書蟲咬破;你是不是像《一九八四》裡的溫斯頓,閃躲著監視電屏,寫下日記:

思想犯罪不會導致死亡,因為思想犯罪就是死亡。

● 2015年的未知《一九八四》

歐威爾在1927年辭去殖民警察職務後,未再踏上緬甸土地,但他在1948年寫下《一九八四》,1950年以47歲之齡過世,卻幾乎預言了之後50年的中國、蘇聯、北韓與緬甸,高壓極權統治、嚴密的情治監控網、對言論、出版與集會遊行的限制、統治階級的貪污、暴力橫徵人民財產與勞力。

Emma Larkin在緬甸鎖國時期,技巧地閃避情治系統對外國記者的控制,但她卻在一次又一次的天災人禍中──2007年袈裟革命的血腥鎮壓、2008年納吉斯氣旋造成數10萬人死亡,以及鎮壓學生與民眾的暴行──接到許多驚懼、張望的陌生人,匆匆塞進她手裡紙片與照片,要她把被政府粉飾的真實慘狀,傳遞給全世界知道。

當今除了北韓,中國與緬甸都走向經濟開放的社會主義路線,而緬甸也正積極趕上世界的腳步,開放Facebook、YouTube、Twitter;2014年也核准了兩家外國電信商的通信業務,緬甸從沒有網路直接跳上3G,甚至4G。

透過網路,我收到的照片與訊息還是──鎮壓中毀損的車輛、被軍警毆打的學生與僧侶,比國際新聞多100倍的傷亡數字。

夜半,我和緬甸的朋友聊天。他持續抱怨著「單一種族」的教育問題,以及鎮壓學生運動的憂慮。「我不想倒退過去軍政府統治的時代而已。」通訊軟體那一頭的他,這樣說。

「不要回到《一九八四》啊。」我說。

因為鎖國時期,政府多次關閉大學而中斷學業的他,對我解釋的歐威爾及其小說,茫然一無所知。

1935年出版的《緬甸歲月》,只能有一個至高的白人人種,而殖民地白人也僅能有一種思考方式;1948年的《一九八四》,「不僅必須思考正確,還必須感覺正確,連做夢也要正確。」

《緬甸歲月》過了80年,歐威爾的預言還在延續,而2015年的緬甸,要走向哪裡呢?

【備註】自印度語的Sahib,為英屬殖民地的人民對歐洲人的尊稱,意為「老爺」、「夫人」、「小姐」、「少爺」等。

(作者曾擔任國會助理、先後任職行政院與地方政府。現於中央政府機關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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